大概对于池柯和钟意来说,这种仪式到最后总是无用得多吧。
那日下午池柯正准备去打工,看到手机上的消息,当即告假,飞奔出校门,抬手拦车。
期间打给钟意,没人接。
换一人,打给来信者:“钟意家在哪里?他病得严重吗?家里有药吗?还是我等会直接带他去医院?”
刚才成真告诉他,钟意一人病重居家,不知死活,他有事缠身抽不出空,劳烦他去看一眼。
成真回他:“我不知道啊,要不请你去看一眼呢,至于地址……你等等我发你啊。”
“那他是什么病你知道吗?”
“呃……感冒发烧?”
“……”
池柯不知他问题,不敢乱拿药,赶到小区门外,门卫电话拨给钟意,打了三个才接通,电话里的声音哑得可怜:“喂?”
“钟先生,门口有个叫池柯找您,是您朋友吗?”
“是。”
池柯忙开口问:“钟意,我是池柯,你病因是什么?病症怎样?需不需要……”
钟意打断他:“你先进来,密码我发给你。”
池柯只得应下,找到钟意所属楼,上至七层,按例敲门,半分钟无人应,这才按密码,屋内空间宽阔,极简灰白风,入目没有人影。
他关上门喊他,开合两扇卧室门才听见轻微声响:“这儿。”
一进屋看见床上凸起一团,走近发现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留一个黑漆漆脑袋顶在外。
大概是对自己屋内暖气自信,他只穿短袖,露出来一截空荡荡的手臂。
池柯深觉难办,依旧执着唤他:“钟意?”
抬手碰一碰,体温都烫手,心焦蹙眉:“怎么能烧成这样?”
停了一秒决定:“我带你上医院。”
他这个时候倒是醒了,窝在被子里闷闷道:“不去。”
“那你告诉我怎么病的?现在感觉是怎么样?想吐吗?还是头晕头痛?我去给你买药。”
“应该是冻的,前两天暖气坏了。晕。”
暖气坏了穿成这样,烧成这样也难怪了。
池柯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听见钟意哑声喊他:“池柯……”
他转过头。
他撑着抬起头,因为烧得厉害,整个人看起来都懵懵的,黑发乖乖顺顺盖在额前,偶尔几丝微微卷曲翘向一边,黑黑瞳仁闪着水光,哑着嗓子也要说:“你要记得回来。”
谁能说出不?
“好。”
池柯药买回,拿来温水和药片叫他吃,看着他沉沉睡下,不免想到,钟意话里那些过得不好的几年里,像这样的时刻,他自己该怎么办?
别这样,别这样对钟意,怎么舍得啊……
钟意睁开眼时候,有一瞬分不清今夕何夕,有一瞬感觉自己好像回到童稚时候,回到那间狭窄小房子。
某次他生病,许安玉辛苦牵扯他,无心喂他吃下过期药,差点送他上西天。他被送到医院后,她自责地蹲在他床边,眉眼担忧,牵着他的手哭得很伤心。
他命大扛过来,钟乾平接她们进老宅,日子渐好,钟意却越来越想念那一刻的许安玉,好像只有在那里,她才是他的妈妈。
“你醒了?”
他骤然回过神,转头看见池柯自门外朝他走来,停在他手边,温度枪探他额上温度,垂眸查看,自言自语道:“三十七度二,还是有点烧,等会儿吃完饭还要再吃一顿退烧药……”
他话没说话,钟意抬手将他环抱,方才探过尚烧的额头烫着他的腰腹。
池柯整个人僵住,他方才卸去外套只留一件毛衣,此刻什么也挡不住,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那湿润又灼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打在皮肤上。
身前开口声音是令人心碎的低哑:“池柯,你会爱我么?”
池柯怔住。
垂眸看着他,身侧的指尖顿了下,抬起来,轻轻落到他背后,隔着单薄的衣物清晰感受到他脊背的线条。
就此刻吧。
他轻声说:“钟意,我爱你。”
抱着他的双手紧了紧,又问:“会一直爱么?”
他郑重保证:“会的。”
“你知道我的,从来说到做到。”
话音说完良久,钟意始终未出声,只是那抹湿润灼热告诉他,钟意听见了的。
某一刻钟意突然松开他起身,抬步往外走。
池柯愣在原地:“?”
钟意转过身飞快看他一眼:“我觉得我脑子有点不清醒,我先去洗个澡,等我回来你重新说。”
他走得匆匆,池柯只来得及瞥见他泛红的耳根,等人走开,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钟意在害羞。
眨眨眼收回视线,瞥见面前蜷缩在一起的被子,仿佛还残留着主人温暖的体温,和他腹部的DNA一致,都来自钟意。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静静等,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听见钟意在唤他,闻声抬头,和潮湿水汽一并袭来的,是砸在眸中的一颗滚烫晶莹泪,生于钟意,却从池柯眼角流下。
原来钟意说爱时,比吻先落下的,是湿咸泪珠。
池柯仰头轻轻拥住他,手心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脊背,安静回吻他。
那一刻他才明白,那样明亮的钟意,其实远比他要胆小。
好啦好啦,擦干眼泪,抬头看窗外——
勇气树已经开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