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蒋芝死讯时已经快要入冬,那天恰是阴雨天,一场秋雨一场寒,雨丝绵绵往下落,看似无意且轻轻,实则能渗进骨子里,冻得人脊髓发寒。
下午的两节英语连堂,最后一节课池柯早早写完题目,坐在位置上发愣,那一瞬间人很迷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可他应该在哪,又没有答案。
脑袋空空,难得没有拿出其他科目写,坐在位置上静静看着窗外,无意识等着什么。
后来老师走来,喊他出去,给他开假条,放他出校门。
雨落在肩头没有重量,池柯茫然地走着,上了车才后知后觉感到冷。
他上次去看她,医生提过她曾多次试图自残,包括但不限于卫生间试图把自己溺死,跳窗试图让自己摔死,均未果。
这次她趁着夜间值班医护放松,绑了床单解脱。
池柯抵达医院,看见她的死容,一时竟然毫无波澜,门口有人争相办葬,他问好价钱便离开。
随后奔走办手续,医院缴费押金退还二百零一块,钱装在口袋,辗转地方办死亡证明……
忙完一切回到家,已经是晚间十点钟,真的很累,比上一天课程累得多。
站在玄关看着屋子,这里一切都维持着她走后的原样,他认定自己是个客,秉持不打搅原则,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谁知本家人尽散,这里归他了。
听起来都觉可笑。
可是你仔细看,那盏昏黄地灯,那未抽完的半袋烟包,腐烂的红苹果,太阳橙黄的圆圆果盘,一物一物都在发出驱逐他的哀嚎。
这间房不容他。
但他无处可去了。
此后世间便只剩他一人,到底该如何过?
想到这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无措和茫然。
蒋芝彻底抛弃他,她终于不再爱他。
她放弃苦苦挣扎,去寻她的自由,狠心留他一个人在浮尘里飘摇。
他不怪她,他从来欠她,只是她一走,他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真可怜,没有人爱就算了,连恨他的人也没有了,像鱼没有了水源,低头一看连缠它的水草也死绝,那么还能做什么?
大概只有等死。
再抬头,发现自己鬼使神差走到蒋芝门前,这扇门他鲜少进过,蒋芝不需要他进来,他便懂事不提进来的话。
此刻抬起手,轻轻一推,屋内陈设入目,空间也不比他房间大多少,除一张床和一方柜子什么也没有,空荡得可怜。
浅色床铺微微乱,唯一的狭窄木窗开着,浅黄色窗帘随风轻轻颤抖,窗帘尾巴扫过床边柜。
他上前关窗,不让雨打湿床铺。
转身看见床边柜子上方摊开一本笔记,边缘微微湿,雨水还是钻进来了。
本欲合上,眼睛却先停留。
她的字迹并不好看,甚至有错别字,擅自给菜更名,娃娃菜写成哇哇菜。
池柯看见没忍住笑了下,只是眸中含着水光。
她没念过几年书,初中二年级就辍学离家,此后一直当苦工,她这一生有没有过轻松时刻?
纸上其实没什么内容,只是做记账用,写明了各项支出。
隔两日出门买一趟菜,交水电费,偶尔会给池柯添衣。
说到添衣,她买回来并不会直接递给池柯,只是在池柯到家之前悄悄放到他卧室的床尾。
池柯看见了也不会说,只是会在次日换上,刻意在她面前多走几趟。
这时她就会用眼睛丈量是否合身,不合适的话,等池柯换下就再也看不见,合适的话就会洗净叠进他衣柜。
可池柯鲜少见她换新衣。
水珠终究砸到纸张上,明明窗子已经关死,雨水从哪里来?
继续向前翻,大笔些的支出除去被石家索取,就只剩下池柯的学费。
平白扣的五千块是什么?
他苦思也没有印象,对着日期回溯,是联培前的日子,再往前,去年同一时刻也有同笔支出。
有一瞬明白过来,原来联培是要交钱的。
蒋芝从没有告诉过他。
她也许根本不知道联培是什么,她只知道成绩好的孩子都会去,那么池柯也要去,于是对老师说,我们有钱,我们池柯也去。
她不知道联培要去多久,只是没了他,家中的菜从两日一买变成三日一购,然后变成五日,她吃些什么?
也许没了池柯,她是真的解脱。
天气太可恶,下着小雨还要打响雷,潮湿雨季下了足足三天才肯放晴。
后来池柯依旧独来独往,依旧占据第一,只是人更沉郁,鲜少同人聊天说话。
那时已是新的春天,天气大好,春暖花开,学校例行公事种下的果树花满枝头,池柯停下匆匆步伐,没有急着赶路,静望一树花开。
那一刻他真正领会顺应自然这四个字。
他学会顺应一切,冬日来临就缩起脖子,春日到了就舒展四肢,任凭时间推他向前。
旁人他不知,但池柯确信自己身上一定绑着许多个命运的石头,有时候石头变作蜜糖送到他手中,叫他做个甜甜的梦。
可如果时间一到,他还不肯放手,偏要拥有,那么石头化作沙土,抓得越紧溜得越快。
在池柯十八岁,踏入成人世界的这一年,他失去一切,被迫长大,学会不去抢,不去争,更不求。
他给自己织就一件无形罩,只要他不冲破这层保护膜,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总结为——不要向命运乞讨。
此后将该准则牢记心尖,这么多年从不僭越,得以苟活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