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柯次日早乘门口公交回四喜巷,一路心情出奇的平静。
那时他想,这样就好了吧?
这样就算画好句号了吧?
这下总能喊卡,让一切结束了吧?
没有的。
上天玩他上瘾,一定要看他痛苦才能开心。
那时端午节的第二日,池柯起床后刷题,直到胃实在扛不住发出抗议,才勉强起身找点东西填补。
出门时候发觉屋子分外空寂,原来一个人的屋子这么冷。
草草吃碗白面条便回到书桌前,忽然听见手机传来一声响,家中再也无人,手机都无需藏。
但如果可以,他情愿心惊胆战藏好它,永不见光都可以。
轻轻吸一口气,按亮屏幕,是成真发来的,一条信息占据整片屏幕。
通篇读下来他才知道,原来成真这么生气。
他生气池柯周六不到场,生气钟意硬要苦等一晚,生气数个人数天心血白费,生气钟意眼瞎看上池柯,生气池柯不给钟意回应只吊他,更生气的是钟意被泼尽冷水仍不肯放弃。
他希望池柯同钟意说明说清,如若没有可能,就别再给钟意希望。
他甚至没有给池柯答应的选项。
池柯没有细读,读不了,世界又在模糊,他想,他真的搞砸一切了……
因着钟意带来的运气和好友因着一切结束都在远去,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接着成真告诉他,钟意当天一定会去四喜巷,叫池柯把话说完。
池柯看了数遍确认时间,询问他:“钟意为什么来找我?”
成真在线,回的很快:“不知道。”
下面紧跟着一句:“反正他脑子有病。”
池柯已经脑补出他不友好语气,识趣没再给他发消息。
等待的那一整个下午,他频频看手机,题做得心不在焉。
直到晚间七点三十七分,手机屏幕亮起:“池柯,不知是否打扰你,我现在在四喜巷口,你愿意来见我一面吗?”
字句满是小心,池柯来回读了几遍,心里闷闷的。
钟意何须这样?
那样张扬的钟意何必为了池柯变成这样?
成真的生气是有道理的,池柯的的确确不够高尚,哪怕事到如今,他仍然存有一丝幻想,幻想只要他不跟钟意把话讲死,那么等到很久的以后,他和钟意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
可成真告诉他,没有机会了。
指尖微微颤抖,想了半晌,没有回他消息,径直拉开门走出去。
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彼时夜还未深,路上仍有零星散步行人,池柯不过是其中一个,他常年生活在此,轻易能够做到完全融入且毫无违和。
可当他走到尽头,一眼便看见那抹出众身影。
那天的钟意一身黑,颀长身形立于纷乱街头,头上的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脸庞大半隐匿在黑暗中,只剩半张轮廓分明的下颌。
那一刻池柯脑中只一个念头。
他不属于这里。
他不该在这里。
他走错了路。
池柯想,就当再送他回一次家,再送他回到正轨。
缓步走上前,在距离钟意还有两步远时,他突然抬头看过来。
深邃骨相晦暗难明,眸光漆黑地定在池柯身上。
四目相望,一时竟无言。
来往行人偶尔看过来,池柯不习惯这种目光,提出:“去我家吧,就在前面。”
钟意没有意见,跟着他走。
门没锁,一推便开,池柯告诉他:“家里没人,不用换鞋。”
走到沙发前说:“随意坐吧。”
钟意并不看周遭,眼睛紧紧贴在池柯身上。
池柯背着他,在沙发旁的柜子上翻找茶杯,未果。
东西向来是蒋芝收拾,她不在,他在这里也像个客人。
翻了半晌才找到个干净玻璃杯,倒水时候发现茶盏空空,下意识看一眼钟意,有了暂时逃离借口:“我去烧。”
钟意从始至终没言语,没有提醒他这个天气已经不需要热茶,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家里会没有人。
只是静静等,等池柯朝他走来。
可他在等待途中,看着那方门框里的挺直背影时,昏暗灯光照不明的地方太多,池柯恰在列,分明离他那么近,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又那么远。
有一瞬钟意想到,如果池柯不回头,如果池柯不要他,到时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拿出什么来挽留?
他什么都没有了。
等到池柯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杯,而后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几个小时前赌气逃离那间四方宅子,决心站在池柯面前,酝酿的所有勇气因着刚才这份不确信的害怕,全变成了迟疑和胆怯。
不过他知道,他总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