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堂课的时候,宋无夷早早同陈礼灯换了座位,求人的话术十分可怜。
“好同桌,我要饿死了,我想回家吃宵夜,你就跟我换一换吧……
不然我死在半路,做个饿死鬼,下辈子胎都投不到一个好的。”
陈礼灯看着他,平静说出事实:“李元庆要是来了,我会陪你一起死。”
“不可能,最后一节课他来干什么?不会的不会的。”
宋无夷笑着同他打哈哈。
最后陈礼灯还是跟他换了。
池柯觉得他可能在想,跟宋无夷这种人一起死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路上不会孤单。
总之宋·归家心切·小少爷做了十足的准备,势必要做第一个飞出校门的男人。
奈何天不遂人愿,临下课十分钟的时候李元庆走进来,发表一席讲话,无非是叫他们归家注意安全云云。
说着说着注意到宋无夷和陈礼灯的位置变化,高声呵斥他把座位换回去。
宋无夷憋憋屈屈起身同陈礼灯换座。
最后因着训斥他还拖了几分钟堂,李元庆一放人,宋无夷起身高喊:“同志们,我对不住你们,等放假回来给你们磕头赔罪!”
说完人溜没影儿了。
他实在是忙的。
钟意也起身,看着眼前那一截雪白弯折的颈,私心想的很违背学生身份,他想,其实还是不放假比较好。
放了假,他要去哪里看这抹纯色呢?
大抵是他停的时间有些久,纤细的颈直起来,旁边挂上装载满满的粗糙背包带,看得叫人不禁心生一抹担忧,会不会折断?
尤其抬起来,还是那样一张精致易折的面孔。
对视那一刻,池柯微微一怔,说了句:“下周见。”
钟意心窝塌陷下去一块,什么烦恼、什么惆怅都抛却了。
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柔和。
“周日晚见。”
他们每周日晚固定要上晚自习。
池柯点头,而后笑着加了句:“假期快乐。”
最好每天都快乐。
钟意也笑着回他一句:“假期快乐。”
他们一路并肩,走到教学楼底才分别,白炽灯拉长两个背道的、渐行渐远的身影。
没有什么遗憾的,他们好好道了别,他们都知道,他们总会再见。
不过就两天。
两天的假期,对有些人来说不过眨眼间,对有些人来说却是地狱走一遭。
再见面时,他们仍是他们吗?
周日晚自习钟意早早便到了,一想到池柯他就心尖发痒,生出几分迫不及待的紧张心情。
分明只两天不见,可再回到座位,还有点儿隔世的恍惚。
桌面是随性的,不过四十四小时不见,拿浅浅一层灰当外衣。
钟意心不在焉擦净,连带着池柯的桌椅一起,后半截擦得却是仔仔细细。
一想到就要再见,脑海中开始构想打招呼的说辞,甚至模拟起说话语气来。
他急切慌张地演练数遍见面场景,以求在这场表现中取得最高分,可最重要的裁决者——池柯却迟迟不见。
上课铃声敲响,教室门口冲进来气喘吁吁的少年。
老师还没到,书包在他手中拎着,一声报告没喊出口,慌乱眼睛定位,朝他跑来,严密的校服外套衣角裹着风,落座后便准备上课。
从始至终,池柯只来得及对他挤出一抹笑,随后心神便被数学拉走。
一番构想通通落了空,心也跟着空缺一块。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钟意见他脸有点发白,上节课进教室就是这样,他本以为是跑步跑的。
之前打球他就发现,池柯这人越跑脸越净,太阳一照都能发光。
可眼下已经过了一堂课,他还是这样,没忍住皱了皱眉,抬手拍了下池柯肩膀,手刚落下,池柯很大动作避开,看向他时瞪大了眼睛,眸中晃动着几分恐惧。
反应过分的大。
钟意怔了下:“你身体不舒服么?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池柯浓黑眼睫颤了下,声音有点哑:“没有。”
说完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太正常:“抱歉,我刚……对不起。”
钟意摇头:“你真没事吗?不然我送你去医务室看一眼?”
池柯忙摇头:“不用不用。”
他偏开眼睛,慢吞吞说了个借口:“就是……下午太忙,晚饭没来得及吃,加上跑得太急,有点不适应,过会儿就会好了。”
钟意拧眉看了他两秒,接着“腾”地一下起身,漆黑影子掠过池柯,随后大步走了出去。
池柯看着他的背影,眸中闪着几分茫然,背上的痛感令他头脑反应变缓,他有些颓丧地低下头,说错话了吗?
钟意不相信他?所以走掉?
不然怎么会理都不理他?
有一瞬间是难过的,尤其是头脑混沌着,身上密密麻麻的疼痛刺着人,像是一种烙印,时刻提醒他某些事情。
譬如不要太天真,不要太贪心。
这时候他总要脆弱许多,思绪也繁杂愚蠢许多。
他很需要把自己圈起来,缩成一团,没有人打搅,叫他自己一个人就好了,他很快就会好的。
他把脑袋磕在桌面上,试图用桌面的死冷作为加速器,快速镇压他心里某些不应有的想法,强行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无关紧要的。
每个人都会走的。
钟意会走,妈妈会走,他会自己一个人,他一个人会很好……可是好疼……
身上好疼……
好像还有点痒,到底是疼还是痒?
疼痛和痒的感受为什么不分明?是否痒也是一种痛觉?
……
他放任自己脑子想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理智残存一丝,他早已给自己设好限,长久暗自催眠形成习惯,等到上课铃声传来,巴甫洛夫的钟声敲响,他就会恢复如常,他就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