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懒得细究他话里的意思,径直落座,刚准备拿起茶喝一口,半路被成真截走,再还回来时茶成了酒。
“来都来了,喝什么茶啊?上次欠我的别想赖。”
钟意倒也没想推脱,顺着他意几杯酒下肚。
“你爸……怎么样?”
钟意嘴角带扬起讥讽的弧度:“能怎么样,床上瘫着,几十只眼睛盯着,盼他死后好分家产啊。”
成真停了下,只问:“那你这次回来不用走了?”
“嗯。”
成真放下手中杯,直接问他:“见池柯没?”
旁人不清楚,他却是了解的,钟意被强制送出国这件事情,池柯也占了部分原因。
提到熟悉的名字,钟意垂着眼,神色如常:“见了。”
成真等了半晌,瞪着眼问他:“然后呢?就‘见了’两个字,没了?!”
钟意笑了:“那还要有什么?”
“有什么那得问你啊,你想有什么?”
钟意抬起手腕,饮下一口酒,凉液入喉,脑海自动浮现出那张面庞。
一身简单的白T黑裤,身量高挑,额前黑发有些长了,遮住眉,两颗黑琉璃瞳仁嵌在眼眶里,鼻梁挺直,瓜子脸的下巴尖了。
瘦了。
再开口的声音低了几分,“他看起来挺好的。”
成真听完嗤笑一声:“挺好的……挺好你别找了,叫他继续好着,你肯么?”
钟意看他一眼,脸上是很散漫的笑,没说话。
成真看得一清二楚,笑着叹道:“过两天把宋无夷他们喊来,一块吃个饭,你拉上池柯?”
于是便有了钟意那通电话,被灌了几杯酒是真的,醉倒不至于,顶着成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脸挂断电话,视线落到他颧骨的红肿,淡淡道:“怪不得几天不见就毁容,看不惯你这张脸的人多得是。”
提起这个,成真十分憋屈:“这次真不是我的事儿,昨晚好不容易碰见个顺眼的,结果一开口是个男的,什么都没干反过来就骂我耍流氓,要不是他跑得快,我绝对报警抓他!”
钟意扬眉笑了,这么多年能让成真吃瘪的人没几个,能把他憋成这样也是不容易。
晚上刚过十点,钟意手机就开始震动,视线一偏,瞥见来电信息,丝毫没有要接的意思。
成真扫见,心领神会:“你妈?”
钟意喉间发出一个音节,兴致明显低了几分,抬起下巴清杯,放下后起身,丢下一句:“走了,再不回去人都要成我杀的了。”
他到家的时候不过十一点,进门屋檐挂着不知哪家水墨画附庸风雅,两侧幽绿植被在夜色下透着几分阴森,初秋的夜已经有些凉,钟意下车的时候没穿外套。
站在院前半晌才抬步走进去,屋里灯光长明,周围静得可怕,走近才发现客厅沙发坐着人。
唐惟清披着单薄披肩,柔顺长发从肩上滑下来,手肘撑在扶手,微微偏头捏着疲倦眉心。
案几上摆着碗冒着热气的梨汤,看样子是还没动。
他上前一步,“唐姨。”
唐惟清睁眼见是他,撑起一抹笑:“小意回来了,饿了没有,阿姨刚煮了汤,喝一碗吗?”
“不了。”他往楼上看了一眼,“他们都在屋里?”
“护工在看,我叫其他人都去休息了。”
钟意看着眼前疲惫的女人,全家这么多口人里,大抵只有她一个人真心在乎钟乾平的安康。
他点头:“我去看看,唐姨你早点休息。”
当然是托词,径自上楼进了自己屋,坐在椅子上,不出五分钟门被敲响,没等他开口,门便被推开,许安玉近前。
钟意正了正身:“妈。”
许安玉斜看他:“难为你还记得有个妈,回家也不见得多看我几眼。这么晚一身酒气回来,传你爸的风流病!
我告诉你,这些天里你不许出去乱转,你知不知道那几个鬼东西恨不得不吃饭,就想时刻守在钟乾平的床边等着被多看几眼,你倒好,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你在想什么?”
说到最后,都在咬牙恨铁不成钢。
钟意不甚在意:“遗嘱早已定好,现在去他面前转有什么用?”
“那也是可以改的呀!”许安玉看着他,再开口话音柔了几分:“小意,我知道你怪他几年前送你出国,押你证件不叫你走,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要死了,你也回来了,那么大个公司咱们可以争的啊!”
钟意看着眼前跟他眉眼相像的女人,她无疑是漂亮的,这么多年,岁月并未怎样在她脸庞上留下什么痕迹,可那双眼睛却无法出卖时间,已然泛上苍老的血丝。
对视片刻,钟意只觉得疲累,酒劲延迟蔓延全身,骨血气力全无,他张了张口,最后轻声平静道:“妈,我不想要。”
她却疯了,说他要死,说他脑子有病,骂声是难听的,也是极刺耳的。
钟意从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个跟他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女人,试图从她的举止和神情上找出一丝的温情。
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