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窈跟在老龟身边走着,陪它巡视一般绕着地府走了一圈,又跟着去比格那买了老龟心心念念的盐焗鸡。
它小口小口地从鸡腿上撕下一块块肉丝,在它满足的咀嚼中的沉重的身体逐渐变得半透明。
“走喽……这个算物归原主吧。江丫头,你可得收好了。”苍老的声音在地府的风中消散,只剩下一块巴掌那么大的鳞片留在扫地机器人的车斗里,灰扑扑的,边缘上还带着点细小的磕碰。
物归原主?她好奇地将那块鳞片拈起,对着地府的那灰暗的天光端详着。
她看见天地初开之际,一条浩瀚无垠的大江从天边奔涌而来,两岸是参天的古木藤萝,一道庞大的黑影从江心游过,隐隐看去只能看出来是个龟的形状,但是又不太像。
江窈眯着眼睛仔细一瞧,那龟的头颅高昂,两道珊瑚状的角从额顶斜斜伸出,颌下龙须细长,一半在水中荡漾开来,另一半在空气中反射着细碎的光。四肢粗壮如柱,覆盖着坚硬的鳞片。尾部拖着长长的龙尾,每摆动一下便搅动得江水翻涌。
它托着一座生机盎然的小岛逆流而,上边灵木仙草长得正盛,飞瀑流泉在阳光的照耀下映出一道道彩虹。
“我去……龟爷爷你年轻时这么帅?”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在神话绘本中才能看见的一幕,喃喃自语:“出场还自带特效的真的蛮罕见。”
画面一转,她看见老龟的身形小了一大圈,龙角碎裂了大半,断口残留着焦黑的灼痕。背上的龟甲破了一个大洞,边缘参差不齐。
那个洞口被一块鳞片仔细修补好了,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鳞片,又看看龟甲上的那块。
可能是修补好不久的原因,龟甲上的那块泛着墨绿的光泽,自己手上的这块上布满着从玄黄之际走到现在的痕迹,早就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这个物归原主,难道鳞片是她给老龟的么?
她看见它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江中,两岸的生灵更换数代鱼虾们都不认识它,就当是只有点年迈的大鳌。
它缓慢地游着,渐渐地前方出现一块刻着“忘川”的界碑。
“龟爷爷……”她的指尖摩挲着鳞片边缘,“你早说啊,小葵之前笑你钓只靴子上来的时候我就帮你骂它了。”
沉闷厚重的战鼓和兵刃交接的脆响汇成一片从远处传来,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
那好像是一处古战场边缘,乌厚重的云层里翻涌着红光,土地被血浸透又被大火烘烤,一片片龟裂着。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硝烟味,她缓缓地环顾四周,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只张嘴咆哮的巨熊,它怒目圆瞪,威风凛凛。
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顺着脊椎窜上后脑勺,那感觉熟悉的仿佛她曾在这样的旗帜下战斗过,倒下过。
远处有个人站在尸山血海中央,身上穿着残破的盔甲。原本鲜红的披风被血浸透成暗红色,胸口的护心镜碎了一小块。
江窈看见盔甲下的那张脸了,和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个江窈如一片落叶般地在呲着獠牙的巨兽之间周旋跳跃,那杆长枪仿佛在她手中活了过来,时而如灵蛇出洞,落地时顺势横扫千军;时而如秋风扫落般大开大合,枪杆震颤间抖出片片残影。
一只巨兽悄悄绕到她身后张开血盆大口,她站在一边看的感觉浑身血液倒流。那个江窈不退反进,枪尖往地面上一挑,焦土混着火星扬起一片烟尘,整个人如飞燕般腾空而起,长枪狠狠没入巨兽的胸口。
“干的好!”江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却看见巨兽扬起爪子一掌拍在那人身上,长枪应声而断,半杆长枪打着旋插在她脚边。她踉跄一下,将那半截枪身又往前送几分,直到那只巨兽彻底不动了。
“阿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扭头看见云衍朝自己冲过来,他身上的战甲满是裂口和血污,手中的重剑早已卷刃。
“我没事。”
她正准备开口问他为什么也在这里,就看见云衍从自己的身体中穿过。他拼命朝前跑,重剑斩断一个又一个的敌人终于冲到那个江窈跟前,一把接住她倒下的身影。
他伸出小心翼翼地将她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又慢慢摘掉她长发上被血迹凝结成一团的尘土:“我这就带你走。”
“师兄,”染血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没用的,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从小连数数都要学半天你还有数。”云衍眼眶通红,眼泪顺着他的轮廓滑落:“你早课偷懒,阵法鬼画符还偷师父的首饰玩翻花绳,哪次不是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他一边说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掉的更凶了。
“那这次也麻烦师兄了。”
“帮我看着那些小家伙们……别被坏人利用了。”
“你自己去看!”云衍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握着她的手贴在唇边:“我早就收拾你的烂摊子收拾够了!你要管就自己管,别想着要我给你当苦力。”
“师兄,”她又唤了一声,指尖轻轻落在他掌心里,“别难过啊,你看我一个能打好多个呢,没给师父丢脸……”
江窈站在原地,看着云衍肩膀剧烈颤抖地抱着那具没有生机的身体半跪在焦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