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兰一一一边去冰箱里拿水喝,一边一刻不停地安排:“那个、那个,你叫什么来着?先给你姐姐把鞋先脱了。”
“吴意。”
“哦对,吴意,你姐说过,我给忘记了。”
她进厨房之前扭头随意看了一眼,吴意已经弯下腰,脱了时扬的一只鞋子。
还不算太笨,兰一一心道,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厨房拿了水出来。
“咣”一声后,她把自己的水杯放在茶几上,又递了一杯给吴意,后者站起身来接过,兰一一这才看见他还背了个斜挎包,那包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怎么,你打算搬过来跟你姐一块儿住啊?”兰一一揶揄他道。
吴意还是个大二的学生,性格本就有点害羞,陡然被兰一一揶揄,又想到跟时扬这些年不算亲近的关系,面上瞬间布满了尴尬,连连摆手,慌忙说:“不、不是,我——”
“你要住过来也行,那儿还有间空着的屋子,只要你妈妈不反对。”时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手撑着沙发坐起来,一手揉了揉太阳穴。
“水,我也要喝水……”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吴意已经把自己的那杯递了过去。
“你喝你的,我去给你姐倒一杯葡萄汁。”兰一一甩下一句话,又进了厨房。
她走了后,两姐弟瞬间沉默了。
吴意是装着心事,不知道要怎么向这个好几年没见过面的表姐开口。
而时扬……则是无可避免的尴尬,这几年她按照舅妈高子玲的嘱咐,特意地远离了他们一家人,现在吴意的突然出现,让她无所遁形。
上次在商场外和吴意的偶遇,毕竟只是打了个照面,这次他自己找上来了,情况便截然不同。
过了一会儿后,时扬率先开了口,“你包里装什么了,这么大包?”
“哦!”吴意回过神来,恍然大悟一般,急忙掀开挎包,大包叠了小包,小包里又叠了个透明的袋子。
他颇有些着急地取出来,时扬的目光却在那透明袋子露出来的一瞬间挪不开了,盯着那抹蓝色,一言不发。
她不知想到些什么,眼眸中渐渐有了些许湿润,却强行逼着自己憋回去,一声不吭地看着吴意从那透明袋子里取出她早丢了的史迪仔。
她神色恍惚地接过,愣愣地说:“你、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前几天没课的时候去找了我发小,就是那个胖子——”
“隋、隋小胖?”时扬有点印象,记得他小时候爱跟个白得跟年糕一样的胖子玩,但不记得名字,只记得个外号。
吴意狂点头,“嗯,就是他,我在他家找了大半天,终于让我找到了。”
“……我的玩偶,为什么会在他家?”时扬的声音阴恻恻地飘来。
这倒是……问到他了。
吴意攥着背包的袋子,装模作样地低下头装可怜。见他的死样子,时扬气得一口气上了喉头,而后不声不响、安安稳稳地放下自己的stitch。
趁着他还在装,歘一下从沙发上放下一条腿,另一条腿踩在沙发上,猛地揪了个抱枕一下又一下地往他身上砸。
“不是没拿吗!胆敢骗我!我叫你撒谎,叫你撒谎……”
吴意抬了手挡在身前,仰在沙发上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躲,躲也躲不开,干脆展开双臂往后躺着,嬉皮笑脸地承认。
“姐,姐,你打吧!是我拿了,怕我爸打我,才不敢认。”
时扬又用抱枕揍了他两下,才气鼓鼓地反问:“错了没?说话!”
“错了,错了,对不起嘛,我再也不敢了。”吴意笑着闭起眼睛,仰着头,一副“任你打任你骂,绝不还手”的模样。
时扬气得拿抱枕当抹布,使劲又在他脸上搓了好几下,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她猛地剧烈运动之后停下来,忽然觉得头有点晕,想起去拿葡萄汁的兰一一,张嘴喊道:“一一,我要喝水,我的葡——”
乍一回头,兰一一端着杯葡萄汁,鬼影一样地站在厨房门口,远远看着两姐弟,皱起眉头,脸上满是疑惑。
“你俩干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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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吴意真如同兰一一说的那样,留了下来。
他躺在时扬收拾出来的床上,盖着时扬给他的鹅黄色薄被子,翻来覆去好半天,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是个自尊心挺强的人,不知道在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后,要怎么跟几年没联系的表姐开口借钱,尤其是在兰一一这个外人还在的情况下。
后来兰一一照例去了书房学习,期间他有好几次机会,鼓足了勇气想跟时扬开口,可每回话到了嘴边,差点说出口了,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时扬如今无忧无虑、潇洒快意的模样,再跟记忆里那个好像总怀揣着心事的白裙子小女孩一对比,就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很好很好,不应该再无端卷入他家的事情当中,尤其在自己母亲还拿她当仇人看待的情况下。
更何况,他也知道她因为绯闻,已经两年多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估计不太有余力帮助他。
故而他虽然忧心高子玲的身体,但一个晚上都快过去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借钱的话。
而时扬每问到他需不需要这样那样的东西的时候,每问他一次,他便多一分愧疚和犹豫。
一会儿自觉像个小丑,怀着见不得人的心思,上门来找这个曾在他家受过磋磨的表姐讨钱,偏偏背负着为人子女的责任,还不得不来。
过一会儿后,又想到这些天病情二次加重、躺在床上不能言语的高子玲,他作为她唯一的儿子,现在还没有挣钱的能力,非要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体面和自尊,迟迟不敢为了救妈妈的命开口,更加觉得自己似鬼非鬼,横竖不是个人。
他又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拿了衣服口袋里的烟盒,猫着身体去了外面的小花园。
一根又一根,连着三根后,吞云吐雾之间,他陡然见到身侧出现个被灯光拉得很长的影子,心中暗道不好。
缓缓回过头后,果不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