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惜他们见不到那一天了。
酒坛很重,抱着赶路不便。在离开那日,孟珺仪踌躇好久,分明已经动身了,却又赶回家,刨开层层的土,把灰扑扑的罐子抱住。
这是父母对她美好的祝愿,哪怕再不方便,她都舍不得丢掉。
后来上了京城,在客栈暂居,她亟需找到一份工。听人说要找到好的营生,得向牙行献上投名。当时她能用来送礼的唯有这壶酒。
酒未开封,但敲击声浑厚悠长,隐隐的酒香已经从封纸的缝隙里满溢而出,在坛外凝出一层润泽的白痕。只要是识货的人,一眼便能看出它品相不凡。
能用这壶酒结实贵人、谋个好前程,也是不辜负父母对她的期待了。
但那牙行的头子只是上上下下色眯眯地打量她,对那壶酒倒是不屑一顾。孟珺仪忍气吞声,一直到那头子要她来做贴身丫鬟后,她实在忍不住,摔门而出。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打听过马车的价钱,可到她那偏僻的客栈要不少钱。能省就省,孟珺仪咬牙抱着这壶酒,走走停停,一步步地回去。
在经过一个寂静荒芜的巷落时,她看到了支起腿坐在地上,翻看话本子的说书人。
在进城的第一天,孟珺仪就远远见过了这位说书人。在富丽堂皇的千里香,说书人被人群簇拥着,高声讲着《三侠剑》中的江湖恩怨。
孟珺仪没挤进去,就在门口听着,听得笑起来。
这个说书人给她很好的感觉。她觉得京城就应该是他那样的,光鲜、有趣、引人入胜。
但如今街上没有其他人,说书人随意地坐着。月光照在他的前方,旁边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他借着光在旁若无人地翻看着话本。
“才子佳人、将军百战死、手足相争......哎,有些无趣啊。”他小声地嘀咕:“怎么样才有新意呢?”
孟珺仪狼狈地从他身边经过。汗水已经打湿了额前的头发,她吃力地抱着酒坛,每一步都伴随着重重的喘息。
说书人抬眼看向她一眼,似乎是有些诧异。但他没有多看,很快收回了目光。
然后,也许是道路的缺口绊倒了踉跄的脚,也许是说书人的低吟浅唱牵动了疲惫的心,孟珺仪感觉那酒坛直直地往下坠落,坠落。她拼命地想护住,却只能听到酒坛碎裂的声音。
“啊!”
惊慌失措的叫声打破了两人之间横亘着的寂静。应自明放下纸笔,拾起孟珺仪身前一块较大的弯曲的瓦罐碎片,舀起正汩汩向外流淌的酒水,送进嘴里。
“姑娘这酒好香。”他手上动作不停,喉结滚动:“摔碎了可惜,白白流走更可惜,还是抓紧喝掉吧?”
孟珺仪心疼不已,说书人却怡然自得,好像很高兴她的酒坛摔碎了,能来分一杯羹。
她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酒水送入嘴中。
尽管两人手快出了残影,但酒水还是大多渗入了泥土里,只剩下氤氲的、浓郁的酒气,环绕在两人周围。
喝到最后,说书人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畅快地呼出一口气。孟珺仪没有这么快地灌过酒,喝得头脑发蒙。很爽快。但她难过地想,这般放纵后,她小心翼翼保存的酒再也没有了。
她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她问对面的人:“先生平时说书,都说点什么呢?”
“你知道我呀?”说书人笑嘻嘻地开口:“奇人异事,神鬼志怪,能吸引食客的,什么都说。”
“不过嘛......”他叹了口气,自然地朝孟珺仪摊开手:“我最近觉得,这营生越发无趣了。他们还没听厌,我倒是讲乏了呢。”
孟珺仪慢慢地说:“先生以为,真实发生的人和事,比起书上的、遥远的传闻,对于大家来说,会不会更好玩呢?”
“你的意思是?”
应自明眯起眼睛,歪头看她,想等她说点什么。
孟珺仪这时犯窘了,刚才在心底升起的念头怎么都说不出口。还好说书人没催促,只是默默地等着。她在心中组织着言语,好一会,才说:“我是最近才入京城的,可也许是生得不错,没多久就有好多人来打探,要替我说媒。”
为了证明,她借着月光指指自己的脸,让说书人看得更清楚:“你看。”
“可我不想这么轻易就定了婚事,我在很多人之间挑选,然后呢,大家都越来越关注我了。”
“所以我想......我以后去努力接触一些大人物,再让先生帮忙来讲我的故事,会不会很受人喜欢呢?然后如果,有收到赏钱的话,先生能从中分我一咪咪,就好了。”
她开始说得客客气气又谨慎,眼睛看着说书人的鞋尖。最后却越说越激动,越讲越天花乱坠。她铿锵有力地结尾道:“我发誓,我会活得很精彩,让先生也讲得尽兴。”
她大胆地抬起头,炯炯有神的眼睛对上说书人从上方投下的视线。他似乎被逗笑了,无比捧场地鼓掌:“姑娘好志气啊!你打算怎么接触那些‘大人物’呢?”
“呃,还没想好。”她揉了揉脑袋:“先生有什么想法吗?”
“原来是个说大话的醉鬼。”他笑得更厉害了:“我还真有办法。可我帮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孟珺仪头脑发热,指着散落的酒坛碎片强词夺理:“这壶酒,这壶酒是我出嫁要用的女儿红。你已经喝了,不能不答应。”
“是你出嫁要用的酒,这就不小心摔了?”他收敛笑意,皱眉反问道:“你一个人抱着,难免不稳。不如我陪你再去买一壶?”
“不用了。这是我父母亲手酿的,再也买不到了。”孟珺仪萎靡地摇摇头,又振奋地自言自语:“可我出嫁的时候,一定有比这更好的东西。”
她在酒气的影响下时而亢奋时而低迷。说书人盯了她半晌,似乎觉得实在荒唐,最后妥协地笑了。
“好吧,既然喝了你出嫁时的喜酒,那我也没办法了。”
那时的笑容和如今红色大床上的侧脸逐渐重合。应自明仍然专注地看着孟珺仪,眉眼上扬,好像把那晚的酒气与月光全都带来了。
他说:“是啊。应某当真是好福气。”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第一次找人合作就没有信错人。”孟珺仪抬起头,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过,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若说第一面就起了心思,未免太不正经。我当时只是觉得,这位孟小娘子当真有趣,便忍不住想要帮你一把。”应自明半眯着眼睛,慢慢地回忆:“可笑我阅尽世间谈情说爱的那些话本戏折,自以为熟透,却不明白......
原来起念动心,是钟情的前兆。”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温情的吻。
“小孟,我心悦你。对我来说,这便是你为我找来的,世间最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