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才是提要求的人,修长细白的指尖却在抖。
“那你用你的肋骨,为我铸一道鞭。”敖丙抬起眼皮,唇色微微发白,“便当还我的龙筋了。”
求之不得。
……
据说哪吒大婚之日出了意外,遭歹人袭击大伤元气,只得卧床养神。
大帝听闻后,本欲亲临探望,却被委婉告知哪吒已闭关静修,无法出见。
于是昊天大帝只得请人送去了些丹药法宝,顺势将哪吒所掌的部分势域分之旁人,美其名曰天庭时刻护守人间,不可一日无人。
与此同时,他亦发现,他竟无法直召敖丙的魂魄了。
仿佛有双无形的大手将敖丙的魂魄拽在肉//体之中,切断了昊天与他的链接。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敖丙身体重伤,导致不能支撑魂魄离体;要么是有人封印了他的灵魂,不得出窍。
魂魄封印后,即便是神官也难有神智。
所以,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昭示了敖丙的结局。
可谓是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
哪吒的确闭关了,却不是因受了内伤。
敖丙神思恍惚地坐在庭院的桃树下,春日将临,树桠子上冒了新芽。簇簇桃花盛放于上,偶有几瓣飘落飞旋,停在敖丙肩头。
他也不知自己怎就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那样的要求。
如今骨鞭已放在房中,通体玉白,状若脊骨,不闻丝毫血腥。且哪吒曾以莲藕塑身,挖出的肋骨蕴含着极净的灵气,一条由他亲自锻造的骨鞭,堪称一柄神器。
东西是杨戬送来的,原因无他,哪吒虽非肉//体凡胎,但经此一举仍需调养。前有昊天大帝虎视眈眈,后又自毁藕身倾制法器,自然不可能形若无事。
杨戬并未说哪吒需要恢复多久,彼时敖丙因送来的骨鞭心神不定亦忽略了询问,眼下四周空无一人,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哪吒去了哪。
新婚夜后,昊天大帝仿佛也忘记了他的存在,不再召他问询。
敖丙怔怔地坐了一阵,半晌轻叹了口气,俯身趴在玉石桌子上。
哪吒不在,阵法却是正常运转,他依旧无法出府。过去哪吒未能允他离开的请求,现下又当真应约剖了肋骨为他做鞭……
敖丙已不知该怎样面对他。
当年东海抽筋事后,东海龙王敖光将哪吒告上天庭,李靖为息事宁人,双手把龙筋奉上,是故敖丙封神之后才能正常行走。
这几日到哪吒府中找他的人不少,其中便有李靖和他的兄弟金吒木吒。只是不知哪吒提前布下了什么手段,都未需要敖丙解释他们就回了天庭。
而彻底出乎敖丙预料的,是哪吒将近月余都没有现身。
此间杨戬还来过两次,但似乎连他都不清楚哪吒的打算,甚至到敖丙这来旁敲侧击。敖丙自然什么都不知晓,心里却不由惴惴,总觉得不安宁。
他有心想拜访太乙,可一方面他出不去神邸,另一方面,恐怕太乙也不会想见他。
据杨戬所说,天庭因哪吒许久不现身已颇有微词,昊天大帝更是乘胜追击把哪吒的管辖领域四散给了其余仙官,若他再不出现,最后只怕唯余空名头了。
敖丙却别无他法。
从不见哪吒的第七日起,他便不再避讳那条骨鞭。他学着去将它利用起来,有时又傻傻望着它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今月余已过,骨鞭早在日复一日中习惯了他的身法气息,渐渐有与他法力相通的架势。
“你是他的一部分,”敖丙垂眸抚摸着鞭身,仿佛真的在同它交流,“那你是否能感应到,他去了哪里。”
青年恍然抿了下唇,从前在天庭做事时,他未曾感到过孤独寂寞,可入了哪吒的神邸,与他相伴一段时光后,哪吒的离开反倒让他觉得哀怅不习惯。
甚至他不刻意回想,东海的事他几乎要忘却。取而代之不断忆起的是哪吒怀抱的温度,唇齿间的吐息。
他好像开始想念他。
但哪吒把他困在这里,不联系他,亦不愿放他离去。时有的愤怒和埋怨反而更快催生了他对哪吒的思念,就连曾经被他刻意忽略、埋葬在心底深处的萌动,仿佛也随着膨胀的思念一并复出。
或许,他也对哪吒有了真感情。
敖丙被自己骤然出现的念头一惊,落在骨鞭上的指节都颤了两下。
好像自己是个大逆不道的孩子。
“如果…如果我想见他,”敖丙凝望着手中莹白漂亮的鞭子,嗓音轻得像一瓣桃花,“你能带我找到他么。”
他本不抱什么希望,毕竟连杨戬和太乙都遍寻无果,被困在神邸里的他又能做什么?
他只有这一柄骨鞭是与哪吒息息相关的,如果哪吒不想见他,不会在骨鞭上留下任何东西。
可哪吒要是……
似乎是印证了敖丙的猜测,骨鞭在他话音落下时嗡嗡泛起了金光,敖丙下意识将它握在手中,思绪中便出现了突兀的两个字——
藏室。
哪吒怎么会在藏室。
敖丙猛地松开手,一瞬间心乱如麻。这个藏室他只听哪吒提起过一次,还是在他初来时哪吒带他参观府内布置时知道的。
他来不及再想,抓上鞭子冲进卧房,按照记忆里哪吒的描述,找到了藏于床侧的机关。
敖丙试探着施出法力,哪吒曾说,此处机关仅有哪吒的气息才能打开——法术中的灵气没入机关中,旋即床前的地砖陷下,露出一个仅供一人通行的入口。
幽深的阶梯直通地下,敖丙瞳孔微缩,紧攥着长鞭走下。
原本冰凉的骨头被他的体温捂热,无形中给了他一些安慰。地下没有烛火,他下去得着急忘记了取蜡,只能将法力凝成光球照明。
甬道狭小,静可闻针落,直直通往深处。敖丙的身影一步一步没入黑暗,最后连法力都很难照彻前方。
但他还是在走到尽头时,透过微薄的光亮看清了睡于冰棺中的人。
正是月余不曾露面的哪吒。
敖丙几乎不做他想,抬手想要推开棺盖。本以为要费番功夫,谁知他方碰到棺材,棺盖就如有所感应般落到空地上。
发出清晰震响的落声。
冰棺中的人双目紧闭,眼睫和侧颊因寒冷生出了冰霜,唇无血色,如同已死之人。
怎么会呢,他明明阻止了哪吒饮下垂木——他提出以哪吒肋骨做一只骨鞭,也是因为他知道哪吒乃莲藕化身,取骨并不会危及性命和修为。
怎么会让哪吒——
“你来了。”
棺中人的掌心覆在他触碰对方面颊的手上,哪吒的温度不再是滚烫的,他的手太冰了,冰得敖丙在他开口的瞬间落下了泪。
“你这是做什么,”敖丙控制不住眼泪,一如他控制不住想念这个人,“外面大家都在找你,你、你……”
“你呢,”哪吒竟是笑了,睁开的黑眸仿佛无视幽暝看进了敖丙意图遮掩的东西,“你想我了吗?”
他不要敖丙讨好欺骗他,哪怕人在他怀中,心却远远的。
“你是故意的。”
如果之前敖丙不懂他想干什么,哪吒这句话一出,他就一切都明白了。
“你用你的一切去赌我,值得吗?”
哪吒面色苍白,眸中却温柔怜爱。
“是你,当然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