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见过眼前男人露出这般仓皇脆弱的神情，仿佛自己是他的一切，失去他如同失去五脏六腑般苦痛。

但他也想问，为什么呢。

他与哪吒初识在年幼，于敖丙来说，哪吒是他枯燥的生命中偶然出现的光彩。

可惜这抹光彩很快落幕，变成了他无边无际的噩梦。

那对于哪吒来说，他算什么？

是蟠桃宴上一眼钟情妄图侵占的小神官，还是经年难却、即便失去记忆仍耿怀在心的旧友？

又或者，除去表层的肉//欲外，哪吒对他当真是有爱的吗？

敖丙想不明白，身体却已随心，把头痛难忍的男人环在怀中。

这着实是一个怪异的姿势，他坐在哪吒身上，哪吒却低着头、寻求抚//慰似的往他的怀里蹭。他不得不抬起手臂绕过男人的肩，掌心贴在哪吒的脑后。

“没事了、没事了。”他不知道怎么能让哪吒好受些，只好徒劳地轻声安抚，“我不走，你别急。”

柔润的指腹穿过男人的长发，像开解孩童般温柔地摩挲着他的皮肤。哪吒伏在敖丙身前，双臂紧紧环扣着青年的身，贪婪地汲取着青年的味道。

平时哪吒缠着他敖丙都无法拒绝，何况是现在的状况。他无声压下腰，好让自己舒服些，一面担心道：“哪吒，可有什么法子能缓解你的头疾？”

他感觉自己的衣襟处似有湿润，疑心哪吒伏在他身上哭了，心中更是焦慌。他以为哪吒征战四方人称杀神，若真的在他这里落了泪，到叫他心生内疚。

“哪吒……”

男人一直不说话，敖丙也难以变换姿势，只能继续重复方才安慰的动作和话，“我不走了，好吗？你冷静一些，不要坏了身体……”

他不由想起此前太乙真人所说的话，按太乙的意思，哪吒痼疾久而不愈药石难医，是因心魔未除。

而哪吒的心魔，又好像与他有关。

是因为那段被哪吒遗忘的旧往么。

亲眼目睹哪吒病发他才猛然惊觉，原来他心中的伤疤，在哪吒心里亦是一道无法跨过的坎吗。

敖丙不知道这样想究竟是自己在给哪吒找借口，还是仅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受。他眸露哀切，直到颊上温热，才发觉眼中泪水如注。

“我不会放走你的，”哪吒不知什么时候起身，像之前敖丙捧起他的面颊一样捧着敖丙的，他的眼角有未散的猩红，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哭，“你心中恨我厌我都好，我不会放走你的。”

“丙，吾此一生从未亏欠谁。”哪吒眉眼微松，轻缓地吻去敖丙的泪，又在青年眼尾爱怜珍重地落下两个吻，“我对你有情意，千百年来无有旁者。我只想与你一起，并非单纯的补偿又或借你治病。”

“当年之事，虽非我愿，却是我错。”

哪吒嗓音沉哑，额角隐隐可见的青筋昭示着他的头疾并未消退，但他沉了口气，翻手将敖丙藏于袖中的玉瓶取出。

敖丙瞳色骤缩，伸手去夺，却被哪吒轻举躲过。

“你做什么！”敖丙罕见地怒火中烧，话未出泪先盈于睫，“你才是真的疯了！你不是什么大神、元帅么，你这般做想过天庭想过信仰你的百姓吗！”

哪吒骤然顿住。

“你与大帝究竟有什么恩怨，我不在乎。”敖丙紧盯着他手中的物什，生怕他再有作为，“我、我只是不想被迫卷进你们的争斗，不想做你们博弈的器物……”

“我已知当年你有苦衷，便不怪你。”敖丙看向男人的神色，见他面容平静，心下松了口气，“更何况，封神之后，我早明白那是必经劫数，经年累月、久而久之就会忘怀了。我要……并非是恨你。”

他怕哪吒听不了他说“走”，于是故意模糊了字眼，唯恐再刺激他。

哪吒一手捏着那只玉瓶，一手环着敖丙不让他离开自己怀抱的范畴，“那你对我呢？”

敖丙怔了怔，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他如今的情况换旁人看起来未免太过可怜——身上唯一的红色寝衣在方才的混乱里被蹭乱散开，露出皙白的肤肉。但白净的锁骨下，是任谁都难以窥视到的红紫的吻痕。

新旧叠加，一如白纸上点缀的梅花。

青年尚天真地沉浸在哪吒犯头疾时哀悲的模样中，对男人的蓄意引诱及悄然占有毫无察觉，甚至一心放在哪吒手中的药物上，害怕他冲动做傻事。

哪吒幽幽道：“吾对你心悦钟情，非你不可。你呢？”

敖丙微微睁大眼，眼尾的殷红像一瓣落花，“……我？”

哪吒颈项微垂，恰如其分地耷下眼皮，偶尔蹙眉咬牙，好似强忍着什么痛苦。

“我……”敖丙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敏感细心，自然看出了哪吒的忍耐，反而愈发无措，“我不知道……你先将那瓶子还我，我去寻太乙真人为你治头疾。”

哪吒沉默地拨开玉瓶瓶塞，垂木晦暗的气味从中飘出。

敖丙惊声道：“哪吒！”

“找师父没有用，”哪吒低低道，“你就在这，用不着别的。”

垂木在哪吒手里，敖丙根本没法夺来。他警觉地感知到哪吒情绪的阴沉，明白他存了一报还一报的心思，“那我帮你，好不好？要怎么做，你教教我。”

“这药不会叫我死，”哪吒却恍若未闻，目光停在那莹润的玉瓶上，“只是伤些元气，不足以换你的委屈。”

“你！”

敖丙不敢轻易夺药，恐令哪吒更激进。他眼睫抖了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玉瓶，手臂勾上男人的肩颈，放轻了声音，“你若元气大伤，那谁来护我……倘若大帝要杀我，你岂有一力相还？”

哪吒似是打定了主意，不为所动，“师父和师兄会护你。”

“那又不是你！”敖丙怎么也想不到，哪吒除了在床上还有如此难缠的时候，“我、我是你娶回来的，怎么能让旁人护我？”

话音未落敖丙自己先晃了晃神，但他来不及想太多，哪吒的状态实在危险，他不能赌，也无暇细想他究竟说了什么。

哪吒道：“你不是想走么，今夜本是你我新婚夜，你却要我放你离开。我知道，我的罪罄竹难书，哪怕你讨厌我恨我亦是情有可原……”

“我没有讨厌你，”敖丙下意识反驳，不理解为什么他解释了那么多哪吒依旧在钻牛角尖，“我也没有恨你，只是、只是……”

他只是难以接受自己终日待在一隅，时时伪装提防，还要应付昊天大帝的追问审察。

哪吒问：“那你爱我吗？”

敖丙又卡了壳。

他从未想过将爱投射到哪吒身上，换言之，他始终告诉自己，他怎么能爱哪吒呢？

哪吒仿佛洞察了他的犹豫和纠结，淡淡道：“你无法爱我，是因为旧仇未消。如今我先赔半条命与你，大抵能勉强勾销。”

“不。”

敖丙几乎脱口而出，一把按住了哪吒手臂，“你不能这样。”

哪吒神色平平，“因为我是天庭大将么。没了我，还会有旁人的。”

敖丙被他一句接一句的质问堵住了思绪，“不…不是的。”

哪吒又问：“那是为什么，我需要一个理由。”

敖丙唇瓣轻颤，乌睫遮住了他的眸色，哪吒只能看见他不安眨动的眼睫。

许久，敖丙开口问：“你还头疼么。”

哪吒摩了摩他的后腰，缓叹，“有些。”

敖丙的声音听起来像有了哭腔，“你别喝那个药，好不好？”

哪吒又沉默了，喜房中的红烛烧了大半，他在轻摇的烛光中慢慢道：“我欠你。”

他借机反复试探敖丙的心意是真，意图服下垂木亦是真。

只是丙哭得伤心，何况，他确实在意丙说的话——万一昊天趁他虚弱时伤害丙怎么办？

他不能指望杨戬和太乙能全须全尾地护住敖丙。

“好，我也知道了。”敖丙竟仰起头贴了贴男人的唇，嗓音颤巍，“你非要还我是不是？”

哪吒终于垂眸望向他，喉结一动，应了他。

敖丙随意点了下下颌，手指落在男人胸膛，在他心下三寸的位置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