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睡的，只记得意识消散前，太乙真人让他上前去。

身下的冰床散发着幽冷的寒气，他反倒不觉得冷，仿佛那些雾白的气流涌进了他的身体，无形缝补着他体内的窟洞。

哪吒坐在床沿，深邃的眉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从未移开过。

敖丙有些不自在，他方才还向太乙真人求情放自己离开，如今哪吒却殷切地守着他，让他有一种“无情抛弃”的愧疚感。

哪吒道：“你魂魄有损，这寒冰床能帮你缓解一二。你感觉可有好些？”

原来是这样……敖丙确实觉得身体舒缓了许多，“好多了，多谢你和真人。”

“道侣之间说这些做什么。”哪吒神色自然，一副完全不知他和太乙真人谈话的模样，“还想去凡间么？”

男人的指节掠过青年略显苍白的颊边，真是可怜见的，“今日似乎是花灯节。”

从前尚在东海时，敖丙便对凡人的花灯节有所耳闻。但敖光古板严厉，鲜少允许他离开东海，这些多年他只看过一次呢。

敖丙轻轻眨了下眼，“可以吗，要是被天督发现……”

天庭的神仙非公务或休沐不得擅入凡世，一经查获，大帝必当问罪。

“我已飞书大帝，放心吧。”哪吒见他要起身，伸手将人扶下来，“不再歇歇？”

敖丙摇了下头，他所在的洞府不是面见太乙的地方，洞中只有他和哪吒二人。

他微不可察地闭了下眸，明白了太乙的意思。

以太乙真人的身份和做派，不会因为昊天大帝残害自己的弟子。如果敖丙是昊天大帝一手送到哪吒身边的棋子，他可能会将他遣走，偏偏……

连太乙都说哪吒头疾难愈，所以哪怕只是为了让哪吒好受些，太乙都不会说出任何反对的话。

衬得他昨日的担心和幻想都像笑话。

“待回了府，每日你我共修。”哪吒好像没注意他的失落，细细为他理好青丝，“经年累月，便能将你的折损补回。”

“只是过往的旧毛病，”敖丙本以为让他睡寒冰床补养就足够了，没想到哪吒还计划了往后，“不必费那么多心神……”

哪吒垂下的眼睫遮掩了半颗眼瞳，显得瞳色有几分晦暗，“若你自己都不爱惜身子，以后怎能康健？”

神仙之躯亦可殒命，遑论是魂魄的损伤。哪吒虽不通医理，但从太乙的表现看，敖丙的状况并不好。

再者，封神已久，敖丙魂魄上的损伤依旧，也说明他从未把此事放在心上，甚至连一点想修复的想法都没有。

魄虚则身弱，敖丙不会毫无察觉的。

许是哪吒的目光太过有侵略性，敖丙到嘴边的婉拒只得咽回去，“……好。”

他其实不解，在哪吒的记忆里，他们素不相识；即便昊天大帝说是哪吒选择的他，敖丙也没什么实感。

但和哪吒相处的几日里，敖丙又觉得哪吒对他的关心超出常理——毕竟从哪吒的视角看两人成婚才几日。

难道肉//体的欲望，会蔓延到感情吗？

大抵是太乙的话叫他想起了些许旧事，一直到余光灯火葳蕤，敖丙才像骤然回神似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手掌处传来温热，哪吒牵着他，四周人群如幕，两人行于其间，仿佛也是一对普通凡人。

哪吒施了障眼法，旁人不会看出他们的异样。

他带着敖丙停在卖花灯的摊贩前，声音温柔，“喜欢哪盏？”

一如百年前花灯节的那晚。

……

事到如今，敖丙像是堪堪记起他和哪吒之间也不止是有杀身仇恨。

他们曾经一同扮作凡人跑过街坊小巷，一起在东海畔捉过蚌贝鱼虾，夜宿天地，情同挚友，彼此为伴。

乾坤圈毫不留情地震打在他头颅时，敖丙以为他恨哪吒，恨到想将他一口咬死，黄泉同见。

可他没有，哪吒要杀他，他几乎没有反抗。

后来天庭复生，他亦宁愿自负疮痍，不愿再见哪吒一面。

他有意避开和哪吒见面的可能，却逐渐发现哪吒根本没有要找他的意思，仿佛他敖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也好罢，总比纠纠缠缠来得痛快。

天庭之大，大家各司其职。他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小官，而哪吒权覆四海八方，哪有时间管旧年往事。

唯一让他们有接触的，只有昊天大帝主办的席宴。

即便这样，哪吒也不会常出现。

渐渐的，敖丙便让自己忘了。

忘了他们相互成友的美好、尚未成形的情愫。

仅仅是还会做身死他手的噩梦。

后来噩梦亦不常做了，百年的百年之后，兴许敖丙就会因魂魄不支、沉疴反复而陨落。

……

“那只河蟹，”敖丙听见自己开口，“瞧着生动。”

哪吒把它买下，挂在了卧房的外间。

敖丙刚褪下外袍，身后便拢上热源。哪吒拥着他，吻住他莹白的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