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芙瑛许久不骑马,有些忘记动作,但在马夫的提点下,很快掌握要领。当她骑在马背上,握着牵绳,迎着微风时,昨日积压在心头的郁结,渐渐疏散。
在天地之间,不管是何等大事,都只是一粒小小尘埃,凡尘俗扰,不过是过眼云烟。
“王爷,小的调查出来,这药粉原是上京的七毒坊所作,无色无味,传染性极强。”
“上京七毒坊?”燕朔冷哼一声,心里有了两个猜测,要么是刘时焕下的手,要么是周元翊。
刘时焕是为了复仇,周元翊是为了阻止他回京谋反。
正思忖着,忽然听到马匹的嚎叫声,转头看去,踏雪不知为何受了惊吓,冲破围栏,飞奔了出去。
马背上的女人惊呼道:“燕朔,燕朔!”
燕朔瞳孔一缩,登时一个大跃步,翻身上马,甩鞭追了上去。
崔芙瑛不知这马怎么忽然受惊狂奔,只能无助地喊着燕朔的名字,余光中瞥见身后追过来的踪影,慌张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不多时燕朔的快马和她并行,风声呼啸,他伸出手来,扬声道:“抓住我!”
马匹疾驰,颠簸得厉害,空出一只手后,她身子不稳,还没够到他的手,身子一个倾倒就要载倒下来。
好在燕朔眼疾手快,抬脚狠狠踢马肚,让自己的马贴近崔芙瑛,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到了他的马背上。
崔芙瑛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后被一副滚烫的胸膛包裹住,男人紧实的手臂如强硬的防护栏,将她紧紧围护住了。
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小臂,靠在他身上,获取安全感。
她的头靠了过来,带着清浅的香气,燕朔不自觉放慢了马的速度,低声道:“有没有伤到哪里?”
崔芙瑛摇头,“无碍。”
马匹朝着树林深处走去,穿过丛林,来到一处荒谷。荒谷之中,竟藏着一弯细溪。
溪石旁生着一丛丛沙棘花,碎金般的黄,被红彤彤的落日余晖熏染,如血沾枝,殷红一片。
一缕孤烟从远处烽燧直直升起,刺破苍茫暮色,与满山金红相映,烈得晃眼。
崔芙瑛生于闺阁宫廷内,从没见过此等景致,一时间竟看呆了。
“吁——”
燕朔勒紧马绳,下了马,搂着崔芙瑛下来,随后牵着马来到溪谷旁喝水吃草。
他坐在一块巨石上,洗了洗手,转头看向崔芙瑛。
只见她沐浴在红色霞光之下,一袭月白窄袖织金长裙随风清扬,她抬手拢了拢被风拂乱的鬓发,唇角缓缓弯起,褪去了往日的疏离与冷淡,露出一抹难得一见的真心笑靥。
人比花娇。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崔芙瑛注意到燕朔的视线,收敛神色,走到溪水旁,取出帕子放在溪水中沾湿,擦了擦手上的灰土。
“喜欢漠北吗?”燕朔忽然问。
崔芙瑛坐在一旁的小石块上,看着清澈的溪流轻声道:“漠北和上京完全不一样,粗旷、温厚、沉静,似乎可以承载一切。”
上京充斥着华美喧嚣,不绝于耳的是勾心斗角,即便她自小生于那里,顺遂长大,锦衣华食傍身,但也有厌倦的一刻。
燕朔有些意外她的回答,不觉又多看了她几眼。
本以为她出身矜贵,又百般受宠,必是养尊处优、带着几分疏离傲气的,可她骨子里的隐忍与包容,却远超出他的预料。
此刻她随意地坐在溪谷碎石上,手中拿着帕子在溪水中游移,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和暖意,似有微光流转,不张扬,却足够动人。
喉结重重地滚了滚。
燕朔艰难地挪开目光,起身正准备开口说“走了”时,崔芙瑛却叫住他,“燕朔,你喜欢此刻吗?”
燕朔心尖一跳,身子微僵,缓缓转身,“你想说什么?”
崔芙瑛看向他,“你不觉得此刻很美吗?我们身居于一隅,没有战乱,没有灾荒,有衣着、有物暖,还有闲情逸致来欣赏日落,这一刻,难道你不想珍惜吗?”
“珍惜......”燕朔垂首喃喃。
“是啊,”崔芙瑛起身走到他面前,柔声道:“大晋连续三年灾荒,北狄战乱刚刚平息,百姓都希望拥有此刻的美,此刻的安宁。”
燕朔闻言,蓦地抬头,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崔芙瑛注意到他脸色忽然紧绷,知道他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她没有畏惧,继续道:“燕朔,难道你没有厌倦杀虐、战伐和鲜血吗?一次次以命相争,一次次披荆斩棘,难道你不累吗?或许,我们可以安于漠北......”
燕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何安于漠北,你告诉我?”
崔芙瑛以为他听进去了,眸光轻动,“回京复命时,你可以跟皇上禀明,你愿长居燕北镇,不在上京久留,更不会涉足朝堂政事。燕北镇依旧归你管辖,如先王一般,执守漠北、镇守一方。皇上见你无争权之心,定会应允你这个请求。”
这是要让他放下警戒之心?燕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把掐住她的腰。
“那你呢?你会一直和我安于漠北吗?和我安稳度日,绵延子嗣,白首到老?”
崔芙瑛瞳孔骤缩,微微垂眸。
深吸一口气,伸手回抱住他,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道:“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