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叫小文,是李家村一户人家的孩子。
李家村是白砚山山脚下的一处村子,与春兰镇和桃花镇都有一段距离,最近的集市在相反方向,按理说小文不会跋山涉水跑这里来采购生活所需。
但凡事皆有例外。
他们原先确实住在李家村,小文他爹早年去世,阿娘将他拉扯长大,村里时常会有人接济他们,生活也算过得去。
阿娘时常和他讲,等他再长大些,就带着他去附近镇子上找份工做,两人的工钱足够将茅草屋修缮一番了。
然而事与愿违,阿娘抛弃了那个被称作家的草屋,带着他住进了深山。
这座山不是李家村附近的白砚山,是一个小文叫不出名的,离村子很远的荒山,他们跑了三天两夜才找到这个山头。
起先阿娘什么都不跟他说,两人所在的山洞很小,他缩在阿娘怀里,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阿娘完全变了个人,入山后一有风吹草动就立马惊醒,甚至会被洞前经过的小动物吓到。她如同惊弓之鸟,对周围的一切都无比紧张,好像有可怕的东西围在他们身边。
小文不理解,他不懂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屋子不住,阿娘要躲到山里来。这里一到晚上就格外吓人,可阿娘说山里比村子安全,又抱着他讲了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她每日都会在洞中石壁上划出一道深痕,划得整座山洞全是坑坑洼洼的痕迹。
阿娘坚决要住在这,小文改变不了她的想法,就每日拾点木材稻草,在山洞边搭了个简陋的小屋。两人从山洞搬到了小屋,靠着山上的野菜度日。
阿娘有时会让他去集市买东西,但不允许他靠近李家村,更不允许他提起李家村。
李家村变成了母子间的禁忌,若他不慎说漏了嘴,阿娘就会发了疯地打他。
后来小文学乖了,即使想念村里的玩伴,他也不会在阿娘面前说出来他们就这样在荒山深处住了一年。
闻言程越挑眉:“李家村不会刚好供奉了什么神明吧?”
小文擦了擦眼泪,说出了那个让他恐惧至今的东西:“山神,他们拜了山神。”
身处穷乡僻壤,维持生活就已是李家村人的日常,对神鬼之说自然不放在心上。
可有一日,村民改变了看法。
据说有农夫被大雨困在白砚山,他四处寻觅,终于找到一处庙宇落脚。从白砚山下来后的隔天,农夫说梦到了过两天自己会捡到金埞。
最初他不甚在意,大家也都说他想发财想疯了,梦里也想着这事。但后来他去砍柴,真在林子里找到一块巴掌大的金子,回村后农夫大肆宣扬此事,说梦就是山神给他的预言。
很多村民都觉得他是走了狗屎运,预言全是他瞎编的。可也有一撮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跑去那间庙,朝庙中神像供奉吃食,乞求山神赐下雨露。
事实正如他们所料,祭拜过的村民无一例外梦到了未来之事。
白砚山山神庙能让人有用预知未来的能力,这一消息在李家村传开了,村民纷纷上山祭拜,甚至自发将破旧的老庙翻新。
众人对山神恭敬,也祈祷山神能一直为他们提供这神奇的能力。
村民日复一日供奉,供台上的贡品多得铺满台面,信众也越来越多。李家村隔壁的小村子听说了这事,也都跑来白砚山,想看看这位山神是否真有传闻中的那般灵验。
大家按照以往的流程祭祀,几个月后,一件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某个白日,山神庙中走出一人。
那是一个与石像别无二致的人,祂雌雄莫辨,浑身散发着光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山神显灵。
山神现身,村民更加激动。他们围着山神高呼,都说祂福泽照耀世人,李家村也因此繁荣起来。
山神听后微微一笑:“你们若是带来更多信众,我将给你们比这丰厚得多的回报。”
为首那人是李家村村长,一听这话连忙跑各处去宣传山神庙。山神亲自下达指令,他哪能不从?
村子里只有小文家没去过山神庙,为此每日都有人站在他家门口徘徊。小文也是后来才知道,阿娘逃跑不是因为受不了居住环境,是那些村民逼着他们上山参拜。
“可你们又是如何察觉到不对的?”宁和问。
村里人修为低,对山神的狂热追捧很容易扩散,信众越多神明力量越强,肉体凡胎根本无法抵挡来自神明的蛊惑。
“我家有一枚世代相传的玉佩,是仙人送的。阿娘戴在身上,一靠近山神庙玉佩就开始发烫。”小文说。“我本来也想去白砚山看看,阿娘知道后就带我走了。”
小孩子心性不稳,再待下去他也会成为村民中的一人。
到此为止,小文都认为山神显灵不过是村民的幻想。山神庙很早就在白砚山扎根了,若真有神明,怎么可能现在才出现?
受阿娘影响,他也不再天天想着村子了,住山里虽然苦,但他们会去集市干活,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了,草屋逐渐变得和原本的家没有区别了。
阿娘身体不好,感染风寒后一病不起,山中没有药医治,小文便独自去附近各处的镇子上打零工。
春兰镇有家食肆的老板心善,他见小文有孝心,破格将他留了下来,平日里让他做些送菜擦桌的活,还告诉他哪家药馆药材便宜。
食肆游客来来往往,他每日都会听一耳朵来自天南海北的消息。
“生意不好做,前几日我手下那成衣行倒了,赔了一大笔钱。”
前一桌客人手上戴满了金银珠宝,晃得他睁不开眼。小文传着菜,听他叹息道:“要是能提前预见这事,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