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斐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黑雾,低声道:“尉迟越。”
在他身旁,程越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滞:“你……”
“他是尉迟越,是你们要找的人。”
眼看两人逐渐占据上风,脸上有蛇鳞的灰袍人伤了尉迟瑶,带着风麟和那黑雾人翻出城主府。不等程越开口,云斐率先跟了出去。
他们夺剑大张旗鼓,出了府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拦路者皆被杀招袭击,所到之处哀嚎不断,这倒也给了云斐线索,他跟着两人离开主城,一路来到郊外。
郊外人迹罕至,他挥出剑招,其中一人不及防守,被剑气甩飞出去,撞裂了树干。
两人像是说了什么,被打伤那人抱着风麟离去,只留下一人面对云斐。
“你到底是谁?”
云斐问。
他的目光如冷冽刀锋,看向对方时带着浓浓的厌恶之情。
两人交手不过是云斐单方面出招,黑雾没有实体,一招一式落下,像打在棉花上毫无反应。
无论咒法还是剑招,黑雾像个无底洞,将一切吞噬殆尽。
许是打烦了,黑雾中央闪过一点红光,化作一柄朱红长剑,猝然贯穿了云斐胸膛。
红剑染上血,衬得剑身颜色更加鲜艳。
“烦人。”
他抽出长剑,鲜血沿着剑身蜿蜒而下。
“下辈子记得别多管闲事。”
云斐脚步踉跄几下,直直朝地面倒去。随着云斐倒下,长剑跟着黑雾一同散在空气中。
程越和程九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番景象。
云斐惨白着脸,程越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云斐仰躺着,呼吸急促,那骇人伤口不停淌着血,温热的血液顺着衣料滴落,洇湿了大片土地。
“他去树林深处了,快……不能让他拿走……”
黑衣剑修又咳出大口鲜血,程越伸手去擦,可那血好像流不完似的,怎么都擦不干净,还搞得自己满手血污。
“先别说话,我这有些丹药,你吃下去,吃下去就好了。”
储物袋里那些丹药是从太虚宗弟子手里拿的,用于修复受损经脉。云斐修为比他高,体质也强悍,若再向云斐输送大量灵力,兴许还能留有一线生机。
可那药丸到嘴边,云斐已无力再做吞咽动作。
程越扶着他的肩膀,源源不断输着灵力,脸上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云兄你快吃,吃完我给你疗伤。”
而程九只看了伤者一眼,平静道:“不用管他,我们去找人。”
“……什么不用管他?”
程越猛地抬头,红着眼大喊。“他要死了啊!”
云斐要死了。
程越不是没见过生离死别。最初穿书时系统就告诉他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他在此度过几百年,也旁观过不少修士走向生命终结。
在云斐说出尉迟越这三个字时,程越就知道他有秘密。但那又怎样?就算知晓自己身份,云斐也从未做出害他的事,重生以来反倒是云斐一直在迁就他。
骗就骗了,程越不在乎这个,他们还是朋友。
但这人却要因他断送性命。
程越看着那道矮小的身影,不由攥紧了放在云斐肩上的手:“你没有权限,保命本事总有吧,给他治。”
程九没动。
程越瞪着他,重复:“喂,给他……”
一双手按住了他。
云斐虚弱地睁开眼睛。
他已是强弩之末,做任何补救都无济于事。但云斐苍白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他看着程越,眼神里充满了程越看不懂的留恋。
“阿越,听他的……先去追人……”
“……我即刻就来。”
这些话语连同身体一起吹散在拂来的风中。
云斐消失了。
程越跪坐在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说了不用管,裴云渡会回来的。”程九仍站在原处,居高临下地看他。
程越瞧着身前那滩可怖血痕,突然发出一声短促哼笑。
“你早和他串通好了是不是?亏我还……”
他抹了把脸,再起身时已神情恢复如初。
“罢了,事情解决再找你们算账。”
*
寒栖峰。
宁和下了早课,远远就见有一人影从后山飞出,速度之快,让周围一众弟子惊讶不已。
“这是裴师叔吧,他出关啦。”
“奇怪,师叔这趟出关怎么往外跑?以前是留在峰内才对。”
宁和望着空中那已化作小点的人影,也是一头雾水:“可能是师叔有急事……对了温永,昨日抄的经法你全放进去了?我一会儿要去给师尊检查,可别漏了谁的。”
“大师兄放心,我数了三遍。”
温永拍胸脯保证,宁和也信他,端着那叠厚厚的纸张就进了掌门住处。
掌门内院藏在一片灵竹后,清风徐徐,带起几片翠青竹叶。
鹤知坐在院外,一身红衣格外惹眼。
宁和快步走上前,递出手中的经法:“师尊,请您过目。”
后者指尖轻点,那叠带着墨香的纸无风自动,尽数落到红衣仙人手中。
宁和只看到他的背影,见师尊正翻阅各弟子课业,他抬手作揖:“若师尊无事,弟子就先行告退……”
“前些日子你们下山,松竹打伤那人叫什么名字。”
宁和行礼的手一顿:“不过无名散修,出秘境后我们便分开了。”
他在写游历见闻时遵循裴师叔教诲,刻意将程越名字隐去。虽不知其用意,但宁和隐隐有股预感,程道友大抵是与两人相识的。
此时师尊问起,必然是察觉到其中异样。
四周静得只有纸张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鹤知冷淡的声音:“他不让你说。”
宁和吞咽一声,不敢说话。
他内心正天人交战,突然有股灵力将他推至鹤知身旁。
石桌上摆着纸笔,分明是早预料到了这个情况。
宁和冷汗瞬间下来了。
“说不了,就写。”
鹤知在旁,那红衣显眼得很。宁和头埋得低低的,看着纸笔,手心不知不觉布满一层薄汗。
论辈分还是师尊比较亲,若要真选一个,得罪师叔也比得罪师尊好。
宁和一面默念对不起了师叔,一面在纸上写下程道友的名字。
鹤知看着徒弟笔下逐渐成型的二字,没来由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彼时他与尉迟越在后山比剑。更深露重,他们就着月光出招,最后对方借口打不过瘫倒在地。
“夜夜拉我出来比试,你不累我还累呢,这次算你赢行了吧。”
尉迟越说着什么“人生在世用不着这么刻苦”,招呼他落座。尉迟越话多,两人在月色下竟也聊的有来有回,不知怎的,话题拐到了尉迟家上。
“我还有一事尚未完成,等处理完了,我想换个名字,尉迟这姓我受不起。”
他知道师兄与尉迟家亲缘浅薄,也早存了想断干净的念头,就问:“换作什么?”
“程?”
“哪个成?”
尉迟越只是勾了勾嘴角,打着哈哈道:“没想好呢,这事也不着急……来,师弟,我们继续练。”
……原来那时并非随口一提,他早为自己留好了退路。
宁和停笔,默默退至鹤知身后。
半晌,红衣身形微动,离开石桌时那张写着程越姓名的纸已化为灰烬。
“传下去,掌门近日外出,望众弟子勤加修炼,不可误事。”
他对宁和道:“我不在这几日,照看好师弟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