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摆摆手:“当年玉成殁了,皇后就想把这个外孙女接回国都,是朕没同意。如今她能回来,也算是解了皇后的心结。这个孩子的事,听皇后安排吧。”
圣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密实,似乎被拢上了一层轻纱,整片天空染上了淡淡的灰色。
他呼出一口浊气,双目中没有一丝光彩:“你瞧,今年的雪要来了。往年,这天一冷,骨头总要疼一疼的。从前绞尽脑汁地治,可如今,朕想……算了,不如随他们去吧。”
出了大殿,阿瑶刚松了口气,一名作内侍打扮的人却迎了上来。
阿瑶立刻退了半步,将大半个自己藏在了萧容身后。
“无妨。”萧容低声安抚了阿瑶一句,便跟来人寒暄起来,“荣内侍,可有什么事?”
荣内侍比方才圣人身边的吴内侍看起来还要老一些,头发已经全白了,他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见过郎君。皇后差老奴过来请阿瑶姑娘,皇后还说,郎君刚刚返京,应先与家人团聚,今日不请您一起了。”
萧容颔首:“深感皇后苦心,劳烦荣内侍了。”
阿瑶三步一回头,直到萧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才垂下头,跟着荣内侍走了。
这偌大的国都里,没有阿娘,没有可以依靠的阿叙,连最后的救命稻草也走远了。
可她并没有马上见到裴后。
阿瑶先被带到了偏殿,一众宫人把她围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将她里里外外洗了一通,从头到脚的衣裳换了,还做了一整套精致的妆发。
服饰繁重,阿瑶几乎走不动路,可在宫人簇拥之下,她竟能顺利地跟上荣内侍,在偌大的宫殿中绕绕弯弯,来到了皇后寝宫。
殿内熏香缭绕,不知是不是安神香的作用,阿瑶的心跳逐渐平息下来,她按照荣内侍的指点,跪在外殿正中央,毕恭毕敬地向裴后请安。
“进来,到本宫身边来。”
两名宫人打起珠帘,年近花甲的裴后斜卧在榻上,她一手抵着太阳穴,正闭眼假寐着。
裴后虽保养得当,但多年参政,还要打理后宫,正自然地老去。
裴后朝阿瑶招招手,示意她到身边坐下:“阿瑶是你的小名吗?”
阿瑶温顺地摇头:“回皇后,这就是我的名字,父亲并未替阿瑶起羌人姓名,母亲……也没有替我起汉人的姓名。”
裴后叹了一声,拉过阿瑶的手,抚摸似的拍了几下手背:“好孩子,既然你回来了,本宫就来替你做主。以后,你随你母亲的姓,就叫李瑶,你唤本宫为皇祖母,可好?”
阿瑶抬头看了一眼这位面善的裴后,犹豫地抿了抿唇,又把头低了下去。
“玉成是本宫的掌上明珠,你既是玉成的女儿,那便也是本宫的珍宝,该拥有的,一样都不得少。择日,本宫会为你选一块封地,册封你为大殷的郡主。这是玉成的女儿,该有的尊荣。”
裴后攥着阿瑶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她反复地深深呼吸着,才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玉成……走的时候,可遭了罪?”
不知是圣人有意还是无意,十余年间,玉成公主留在朝堂的痕迹逐渐被抹去,世人似乎也已经淡忘,玉成公主曾有多么的风光无两。
玉成公主李煦,备受宠爱的帝后之女、楚王胞妹,为保大殷万民之安,成了下嫁羌国先可汗的和亲公主。
玉成公主抵达羌国后,风沙引发肺疾,这病久拖未愈,沉疴已久,阿瑶早就做好了母亲离世的准备。
公主和亲十二载,在天光大好的春日里,如她的名字那般,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她已于睡梦中离去。
“自十四年前,父亲掌权后,羌国境内,诸如莫贺这般的主战派,一直蠢蠢欲动。两年前,父亲病死,再无人能辖制莫贺。母亲……殚精竭虑,无奈身体亏空,没多久便去了。”
裴后深呼吸几下:“好孩子,你呢?玉成殁了,他们是如何对你的?”
“莫贺将我放逐至边境部落,又在恪州边境线征伐,边境部落同样不堪其扰。我虽为两国之女,是两国交好的象征,可战事愈演愈烈,羌人视我如仇敌,这象征,不过是形同虚设。”
阿瑶慢慢抽出了手,跪在裴后面前,
“殿下,阿瑶私逃回国,是个逃兵,未能承母亲意志,懦弱至极。”
裴后看着阿瑶许久,却是笑了:“孩子,皇祖母从未想过,你必须如玉成那般出色。两年前,玉成死讯传来,本宫本欲将你接回盛川!你可知道,是何人在从中作梗,又为何让你流落在外?”
她将阿瑶扶起,手上用了些力气,将阿瑶拉回身边,用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慢慢道:“皆是因为,那个无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