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近了,阿瑶似乎能看得更清楚,裴后的眼中,用威严掩藏的,那滔天的恨意。
裴后在回忆此生必杀的仇敌。
“他得我裴氏扶助,才得以登上帝位,却忌惮裴氏,害我儿女,为了地位稳固,不择手段!他才是个逃兵,是平庸之辈,更是懦弱小儿!”
阿瑶惊恐的表情被裴后尽收眼底:“如今形势,但凡松懈,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本宫没有时间等你成长。”
裴后紧紧攥着阿瑶的手臂,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眸中藏着的绝非甘居人后的谦逊,裴后目光中闪过一丝狠戾:
“若非当年太子从中作梗,玉成不会被迫和亲,不会有……更不会让你们母女在外受苦多年!本宫知道,你回国都,是为弹劾广平郡王,证明你还有为玉成报仇的意志,接下来,本宫要讲的,你要牢牢刻在心上,大计得成之前,一个字都不准忘记。”
阿瑶胸口起伏几下,郑重点头道:“……是。”
裴后松开了阿瑶的手,坐回软榻,挥手示意一旁的宫人给阿瑶看座:“莫看当今圣人君临天下,多年前,也不过是个不得势的亲王,当年,他与王妃谢氏成婚不久,谢家出了事,谢氏忧思过度,甫一诞下长子李肃,便撒手人寰。之后,本宫成为了这个不受器重的亲王的继妃。”
言及此处,裴后顿了顿,问道,
“你可见过南阳侯的女儿,程叙?”
在裴后的注视下,阿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她僵硬地点头:“阿瑶认得。”
裴后似乎轻笑了一声,可阿瑶没有在她脸上捕捉到一丝笑意:“武将之后,各有各的果断狠戾。程叙那孩子,有胆从斥候做起,何时该杀,何时不该杀,她心中有把明确的算盘。可她只是手狠,内心却是柔软的,她看到老弱妇孺会心软,看到有人遇险就要去帮,可称善良,却也可称之为单纯。
“本宫遗憾的是,自小未能同父亲好好习武,不似她有那般高超的身手,却比她心狠许多——丈夫不成器,本宫便逼他成器!”
阿瑶听到了与圣人所述的截然不同的故事。
在澹州裴氏的助力下,圣人才逐渐走进先皇的视野。
时年未及弱冠的楚王与赵国公之女秦柔互生情愫,二人成婚后,圣人顺利得到汴州秦氏的支持,他终是在十七年前顺利继位,立年号昭延。
昭延元年,圣人追尊谢氏为皇后,再正式册裴氏为后,立谢皇后之子李肃为太子。
言及此处,裴后嘴角抽动了一下,提起一口气,继续道:“他当年也不过是个亲王,靠着武将、踩着太子,才荣登大宝,却在轮到自己立储之时,搬出立嫡立长的那套说辞!本宫如何能愿意?
“自此,本宫开始为楚王和玉成造势,为了顺理成章,只得徐徐图之。楚王性子率直,沉稳不足,可他有掌兵之才,且有岳丈赵国公秦慎帮衬,他手握兵权,必能成事。
“而我的玉成……她是有大智慧的。元年局势动荡,西北战火突起,可用之人不多,这时,玉成在处理奏表、参决政务上大放异彩,那般时局,她可做太女!”
裴后闭了闭眼,她伸出手,去找阿瑶的。
阿瑶先是一愣,随即主动握住了裴后的手。
这次,裴后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将手搭在阿瑶的手上,掌心的温热,正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彼此。
“这天下……登上皇位不过是个开始,稳固朝纲之路,是三军用血肉之躯铺就的。盛川到恪州,一来一往,冰封万里,多难的路啊,众将士足足奋战两年!正因有定远侯此等帅才,恪州得以收复五城;而吾儿弱冠之年,竟已能在战场脱颖而出。
“太子怎能不眼红?他急了。李肃能做太子,也并非无能之人,可本宫没想到,欲撼动太子之位时,他竟毫无底线可言。是他私派暗卫,与羌国刺客里应外合,刺杀楚王!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楚王尊敬主帅,住在主营的,一直是定远侯……如此出色的帅才,而立之年,竟埋骨边关,对于大殷来说,何其不幸!那夜,刺客发现杀错了人,转而刺杀楚王。待南阳侯杀尽刺客,冲进营帐时,我儿双腿尽废,楚王妃惨死帐中!”
裴后长叹一声,手指有些颤抖地举起茶盏,直到把茶水饮尽,
“圣人……他可是一国之主啊,怎会不知晓太子的动作呢?这对父子,忌惮武将到了极点,用尽一切办法,折断这片羽翼。他们将定远侯的死、楚王妃的死,还有那些马上就可以与家人团聚的将士之死,这千斤重的责任,统统推到了刚失去发妻、变成残废的吾儿身上!在圣人口中,他成了一个骄傲跋扈、恣意妄为的弃子!
“而太子,在大殿上向圣人进言,要派玉成和亲,以表大殷的诚意。多可笑的说辞……一个不懂打仗、骑术不精的庸才,拥有权力之后,竟可以随意对边关局势下定论,可以凭着摸透人心的一点算计,毁掉大殷多年培养的精兵,毁掉大殷在边关得之不易的胜果。这天底下,就没有这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