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一脚步虚浮的男子,提着一壶酒,跌跌撞撞地走进了玉湖酒肆的大门。
这人已经喝大了,走路摇摇晃晃,腰间的玉佩和香囊叮铃桄榔直响。
小二瞥了一眼这郎君腰间的配饰,眼睛唰地亮了。
“贵人,您慢些、慢些。”小二连忙上前弯腰扶住了人,“贵人且坐,小的给您上些酒肴可好?”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他咧嘴一笑,一把揽住了小二的脖颈,酒气扑了对方一脸:“嘿嘿,再给我来壶酒!”
“贵人在上一家喝得不尽兴,小的保证,玉湖酒肆让您今夜玩得开怀!”
小二扶着国字脸,要把他带到二楼去,
“贵人想吃什么、玩什么,任何要求,都跟小的吩咐就是,玉湖酒肆定能满足您。”
国字脸疑惑地歪了歪头:“我来这儿好几回了,没见你们这儿有甚玩乐啊!诶、诶,这是带我去哪儿?”
小二也嘿嘿地笑了,轻轻拍了自己两个巴掌:“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这位贵客。玉湖酒肆啊,白天和夜里玩得不一样,楼下和楼上玩的也不一样,小的这就带您到楼上玩玩!”
国字脸指了指小二,露出个玩味的笑:“哟,你们还藏着掖着呢。这儿有什么好玩的,跟爷说说!”
“那自然是应有尽有,嘿嘿。”小二把国字脸拖上了二楼,扬声一喊,“贵客到!”
玉湖酒肆的夜晚大变了样,二楼挤得是满满当当,几乎每张桌旁都围了五六个人凑热闹。
国字脸凑近了仔细一瞧,挥了挥手:“嘁,不就是樗蒲?这有什么稀奇的,本大爷走商常去国都,那里都玩这个!”
店小二神秘一笑,扶着国字脸走到最靠里、人最少的桌旁:“爷,您定没玩过玉湖酒肆的樗蒲,玉湖有玉湖的玩法,爷您瞧。”
一人胜券在握,挺直腰板抱臂坐着,仰着下巴信心满满。
坐在对面的人却全然不同,他哆哆嗦嗦喝尽了杯中水,撂下杯子,手汗津津,不住地在膝上搓着手。
他深吸几口气,抓起木子,朝空中一抛——
五枚木子在空中打了几个转,众人的目光就跟着打了几转,落在棋盘边缘弹了几下,木子落定:两犊三黑,卢彩天降!
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僮仆破音大喊:“卢——!”
二楼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再观赌桌上的二人——原本冷汗涔涔的那人已是兴奋得满脸通红,他一把薅下方巾跩到桌上,一跃而起,旁边立刻有人与他勾肩搭背,蹦跳起来连声呼喝:“卢!卢!本大爷发财啦!哈哈哈!!”
那原是胸有成竹的,已颓然倒在椅子上,他脸色发白,嘴唇不住地颤抖,口中念念有词:“完了、完了……”
他手边放着的是一张别业的地契,这可是他胖子张辛辛苦苦走商半辈子攒下来的家业!
自己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刚跑来成阜县做生意,有些起色,难道要在此付之一炬了吗?
今夜胖子张来玉湖酒肆吃酒,本想着如平常一般玩两把解解闷。
不知怎的,一开始是押下一枚玉佩,后来是金饰,输赢之间,哄声四起,他慢慢也觉得,下一把,定能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全赢回来!
那感觉,就像鬼迷了心窍。身上没了注,立即命人去取了地契,将身家性命押在了这张桌上!
国字脸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看客,扭头跟店小二提出来要上这桌,店小二一把扶住国字脸的胳膊,笑嘻嘻地将他往外面的桌子上带:
“贵人,二楼的这桌子可有讲头,越往里走下注越大,新来的贵客,都是先从小赌注玩起的。”
“不,我就要上这桌。”国字脸板着脸,不悦道,“怎么,爷还下不起这赌注吗?”
店小二一拍大腿,眼神飘忽着朝桌上的赢家看去。
那赢家扯了下嘴角,店小二当即道:“哎哟,那哪儿能啊!那行,爷,小的今个儿就顶着主家责罚的压力,就给您开这桌!”
“这还差不多。”国字脸咕哝着,指了一下方才的赢家,“就跟他玩!”
三更,玉湖酒肆终于歇了。
国字脸叉腰站在店门口,转了转脖颈,又伸了个懒腰,他往路口方向看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恩人,恩人——”
胖子张追了出来,手里捧着地契,咧着嘴小声跟国字脸寒暄,
“多谢恩人赢了这地契,还将其赠还于我。恩人大恩大德,小人无以为报。小人、小人是成阜县太平药堂的掌柜,鄙姓张。不如,小人明日设宴,以答谢郎君之恩,您看……”
国字脸瞥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这是第一次帮你,也是最后一次,明天我就要离开大殷,不会再回来了。你方才那个对家,手段不算高明,却老辣得很,赌桌上沾上这种人,轻则妻离子散,重则家破人亡,以后还是不要玩了。”
胖子张立刻点头哈腰:“是,您说得对、说得对。”
国字脸摆摆手,打了个哈欠,朝路口出现的一个黑影走去。
看着国字脸离开的背影,冯敞提溜着方才那个赢家的耳朵,恶狠狠地命令道:“你个废物,居然被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家伙识破了手段!去查那个人是谁,到底是谁敢坏我们玉湖酒肆的规矩!”
冯敞自然是查不到国字脸是谁的,那压根就是个不存在的人。
国字脸走近了路口的黑影,一把揽住了对方脖颈,他低垂着头,做出一副醉酒的模样,手指却探到耳后,抠了抠,一张面皮竟从脸上完整地剥了下来。
萧容摘下水壶漱了漱口:“这个胖子张,真是被人追着杀,他现在的铺子叫太平药堂,派人盯着,别出大岔子。左六那边怎么样了?”
寒云扶着萧容,看起来就像是扶着自家喝多的郎君:“那个人逮住了,左御史吩咐属下,带您直接去县衙碰头。”
抵达成阜县的第一日,左道安去县衙找人,成阜县令刘岩山却称病不见,跟御史玩起了失踪。
成阜县丞倒是从善如流,老老实实将县衙账目和各库钥匙奉上。
左道安核对数目虽是花了些时间,不过账目上没什么水分,公务进行得十分顺利。
可问起玉湖酒肆的情况,县丞却苦着脸,畏畏缩缩地说不知底细。
只说如今登记的掌柜,还是从前那位姓钱的,不是最近常常出现的那只木桶。
前阵子征商时,玉湖酒肆拒不配合,甚至还会用些极端手段,活脱脱的法外狂徒,县衙也十分头痛。
左道安又带着人到钱掌柜家一堵,三两句便从管事的口中套出了他常宿的勾栏院,终于逮住了尾巴。
这不,钱掌柜刚从后院出来,还是一副醉醺醺酒没醒的模样,就被人按在地上了。
“你们是谁!……我、我……呃……什么都不知道……”
萧容单手掐着他的脖颈,手指没怎么用力,不至于让他说不出话来,但也不能自如呼吸。
“不知道?我问你什么了就说不知道?”
萧容勾了勾嘴角,双眸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墨色,他扬手,立刻有人会意地将一本账册递到手中,
“进账千贯的大买卖,你不知道?”
钱掌柜瞪着双眼,死死盯着萧容手中那几本账册,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被绑在椅背上,只有躯干不停地扑腾,像一条濒死的鱼:“那是盘店的钱!是我的合法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