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提到的那位死在库房里的小郎,程叙也向颜怜善打听了,不是饿死、也不是病死的。
那便是被人杀死的。
库房门前无人守备,锁也不怎么高明,况且地下潮气重,锁孔处起了锈,常有人进进出出,锁眼已经松了。
程叙扛来一条长枪,抱着一床被,厚厚的被褥裹住枪尖和铜锁,待到打更的时辰一撬,废不了多大力气,也闹不成多大动静,那铜锁便开了。
潮湿的泥土味化成了形,瞬间包裹住程叙的口鼻,她以袖掩面,借着走廊的墙灯打量着库房里的情形。
几列木架,乌蓬蓬的箱箧罗列整齐,粗略计算,至少有五十箱。
程叙四下看了看,走到离门口最近的箱子前。
翻箱一瞧,任谁也没办法挪开眼。
程叙不死心,又打开木架上的其他箱子。
一整排崭新、有光泽的箭镞,比起清水县器库中那几箱从战场上回收来的箭镞,不知要锋利几何。
这是哪里锻的?运往何处?又要给何人使用?
另一排箱子,列着满满当当开了刃的冷铁刀,最外侧的箱子里,独独缺了一把。
箱子内部布满了喷射状的血点,边缘有几道血痕,已完全渗透进木头缝里,程叙把箱子拽到门口处有光的地方,一边借光观察,一边在箱口摸索着。
四处位置相近的血点呈水滴形,一路朝箱口延伸,在接近边缘的地方连成一整片。
这是反手撑住箱口边缘形成的指痕。
透过血迹,程叙能想象出,那小郎死去的样子。
也许……在他精神最崩溃的时候,注意到这个箱子,看到了这些刀。
铁锻的大刀他握不住,也抬不动,便自己去撞锋利的刃,果断地了结自己的生命。
程叙曾认为,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为已死的冤屈说话。
但他说,不是的。
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即便穿腹之痛难忍,也要昂起头颅,正视着库房大门,让打开这扇门的恶人,夜夜因他不甘闭上的双眼而梦魇。
哪怕呐喊无声,也期待着有一天,有人能发现暗馆中掩埋的一切黑暗,到那时,他是一条血淋淋的命,是恶人该偿还的命债。
程叙将箱子归位,用被子扫去脚印,把锁挂回门上。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回到武馆,而是按照颜怜善的描述,一路摸到了冯敞常待的房间。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门下透出的一点光亮,证明这一层有人来过。
程叙屏息,隔着门窗,听了一会儿房中的动静。
如她猜测的那般,地下空间阴冷狭小,冯敞应当只把地下房间当作书房,办公会客使用,而不会在此留居。
门推开一条缝隙,程叙闪身蹿入其中,走廊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房中燃着一盏烛灯,能大致看清房中陈设。
房间不大,正中一张书案、一把圈椅;左侧顶着墙边摆了一张小榻,只能小憩使用;右侧打了一排通天的书架,其上摆着些书卷画轴等物。
挨个儿翻看着,打开的第一幅画轴,便是自己的画像。
程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皱着眉,随意卷了几下用胳膊夹住。
其他的倒没什么稀奇,大多是些账本,她随意翻看了几下,直到翻到塞在最角落里的几册书卷,记录着满满当当的名字。
每页记录着姓名和来历,如果是已被乐馆“交易”出去的,则会在末尾写明去处,再用朱笔画一枚标记。
比如阿瑶的名字,被朱红的圆圈住了。
再如金希,她被记在武馆名册的第四页,详细注明了她的个人情况。
有大量的孤儿和私逃的胡人被记录在册,其去向有魏承恩府,还有几个非钦州官员的姓名。
仔细将名册贴身揣在怀里,程叙在房中四下看了看,好奇地凑近了小榻。
在小榻靠上的位置,墙面正中挂着一幅画。
不看不知道,凑近了看更是无语。
这是一幅春宫图,两名男子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此画细笔勾勒,色彩艳俗,二男衣不蔽体,身影交叠的动作描画形象生动,看着看着,居然还有些放浪的声音入耳。
程叙表情麻木地掀开画卷,其后掩藏的墙壁上,有个大洞。
凑到洞前,隔壁房间的情形跃入眼帘。
对面应当是有镂空的摆件挡住了,视线略有遮挡,可房中的灯燃得明亮,正能看清屋中两具□□,画面有了,声音也更为清晰。
好一幅活春宫。
地上躺着个娈童,身下已有些斑斑点点的血迹。
娈童不着寸缕,冯敞却尚且衣冠齐整,他忘我地摆动着,头颈处的横肉一下下晃动,口中咿咿呀呀,听得人直犯恶心。
那娈童前后皆被折磨一通,早已筋疲力尽,但为了讨好冯敞,得个活路,仍在配合着他。
这个死阉人,挂着春宫图,看着活春宫,还要自己演一演才罢休。
不知娈童哪里令他不满,冯敞突然扬手,红彤彤的脸上龇出黄油油的牙,大开大合地扇了他几巴掌。
娈童被打得头偏向一侧,两颊已经高高地红肿起来。
程叙隔着墙壁,正巧与娈童那双幽黑无神的眸子对视了。
他侧着头久久未动,脸上再没有任何情绪,只像条任人宰割的死鱼,承受着喜怒无常的□□,躺在地上被阉割地侵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