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到成阜县的官道是逐渐开阔的,马车越行越平稳,重伤的萧容少遭了不少罪,伤口也在如常恢复。
一行人刚到成阜旅馆门口,马车正卸着行李,就听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左御史!左御史!左御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被叫住的左道安锁起眉头,看着北边大道上,有一只圆滚滚的桶跑了过来。
说是只桶的确不过分。
来人个子不高,肉墩墩的,又穿了身褐色衣袍,看起来像极了木桶。
那只木桶咕隆咕隆地跑到左道安面前,俯首帖耳道:“左御史,小的名叫冯敞,是冯原大官的义子,在成阜县为义父打理家业。今日诸位贵人光临成阜县,小的备了薄酒,还望诸位赏脸,来玉湖酒肆……”
左道安抬手止住冯敞的话头:“嗳,不必了,没必要。”
冯敞搓搓手,面色有些犹豫:“义父特地嘱咐,叫我多学着点,长些眼力劲儿。诸位皆是贵人,小的自当好好招待,不然难跟义父交代。您看,这……”
话说到这儿,站在成阜馆门口一戴着帷帽之人轻咳了两声,左道安话锋一转:“哦——也罢,跋山涉水来到成阜县,公务之余,到酒肆品尝成阜特色,未尝不可。但我提前跟你说好,这餐食我们自行结账,也不得有多余的安排耽搁我们的时间,你不得坏了我这规矩,如何?”
冯敞连连躬身答应,眸中闪烁着一丝狡黠:“自然、自然,左御史,小的在玉湖酒肆等着诸位。”
木桶又咕隆咕隆地走了,左道安侧过头去看那戴着帷帽的男子,疑惑道:“冯原是谁?陛下身边有这号人物?”
那人撩起帷帽,露出萧容惨白的脸,他目送着那只木桶走远了:“嗯,一会儿去会会他。”
左道安喋喋不休:“你怎么知道冯原?我为何不识?冯原是哪儿的太监?听谁调遣?他还敢收义子?这人长得跟个木桶似的……这么巧在钦州做生意?我得查查这木桶什么时候接手的酒肆。他们会不会跟魏承恩有关联?”
萧容青着脸,不知是伤口太痛所致,还是被左道安念得心烦,总之他不想再听左道安啰嗦,回身慢腾腾地上楼去了。
这家伙向来不爱跟他说话,受了重伤又并未休养好,左道安表示理解,他也不为难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扭头凑到程叙身边:
“程娘子,你可听说过冯原?他怎么敢收义子?这木桶是单纯地做酒肆生意吗?这木桶什么时候盯上咱们的?木桶这是摆了桌鸿门宴啊!唉还是不要去酒肆为好,你说……”
程叙呵呵地笑着,快走了几步,冲到萧容身后,扶着他也上楼去了。
正是饭点,玉湖酒肆有不少散客用饭吃酒,好不热闹。
打南边成阜旅馆方向来了四个人,衣裳灰扑扑的,穿着斗篷,大半张脸都藏在衣裳里,看上去应是旅人。
不过,在成阜县这种互市发达的地界,这种人多的是,不甚起眼。
店小二张望着一楼大堂的位置,预备寻摸个空桌供四人用饭。
为首的抬手制止,从怀里掏出半贯钱,店小二眼睛一亮,点头哈腰地将四人请上了二楼。
酒肆共有三层,上面两层中空,呈回字形,抬头可见碗口大的梁木架起斜顶阁楼。二楼用屏风隔出雅座,相距较远,说话谈事倒也方便。三楼则是一间间房门紧闭的单间,可作留宿之用。
四人摘了帽,一旁的店小二脸色微变,朝二楼守着的跑堂打了个手势,后者心领神会,闪身离开了。
玉湖酒肆的招牌自然是最时兴的炙羊肉,与别的地方不同的是,这家店另有道菜叫“古楼子”。
这是用摊得比脸大的胡饼,铺满切好的羊肉,佐以胡椒豆豉,再用炉火炙熟而成的美食。
“钦州美馔选成阜,一壶美酒品玉湖!凡是往来行商的,都会来我们玉湖酒肆用顿饭再走,保佑旅途顺遂,生意兴隆。古楼子是我们这里最招牌的,四位贵人可点上一份,配些小菜,来壶好酒,足够享受!”
店小二笑呵呵地介绍着,若不是这口音耳熟,真难想象,这里不过是离穷苦的清水县几百里远的地方。
左道安点头:“按你说的办吧。”
四人相互分筷斟水,行动起来十分默契,烤肉香气渐渐飘到二楼,程叙眼巴巴望着楼梯方向,又探头看了看楼下,只等古楼子上桌。
左道安小声问:“路上我看着阿瑶姑娘就不太开心,她怎的连用饭都不来?”
提到阿瑶,程叙脸上带了些担忧:“她说有些不舒服,想在旅馆休息。”
离开旅馆前,寒云安排了青隐锋在房外守着,以保阿瑶安全,他自己则贴身跟随萧容,一并来了玉湖酒肆。
程叙眼珠子在一楼二楼之间逡巡了两圈,目光锁定在一扇屏风后的矮几上:“二楼那边玩的是什么?”
有二人对面而坐,其中一人双臂抱胸,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另一人则是抓耳挠腮,头都快埋进桌子里了。
矮几旁围着四个人,指着桌上的双色棋子,七嘴八舌地给那垂头丧气的人出主意。
最终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枚荷包,正犹豫着,一观棋之人却压着他的手,重重将荷包压在了桌上。
古楼子烤好了,萧容挑了一块满满当当塞着肉的,用铲子放到程叙的碗里:“樗蒲。”
左道安咬了一口古楼子,羊肉嫩而不膻,汁水丰厚,他脸颊鼓鼓囊囊的:“我瞧那几人像是在强迫……嗷!”
左道安话没说完,就被萧容踹了一脚,他一声短促的痛呼,被淹没在突然出现的一片歌舞之中。
乐师簇拥着一道浅纱屏风,倒映出罗衣舞姬的曼妙身姿。
筝弦轻拨,箜篌奏响,随着律动的乐曲,屏风徐徐展开,伶人翩翩舞起。
冯敞揣着手站在一侧,此情此景中,那身像木桶的衣裳更显滑稽。
他双掌一握,冲众人行了个礼,嘴角向上弯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把脸上的肥肉都挤到了颧骨上。
程叙和萧容对视一眼。
显然,这与魏承恩府中鸿门宴上一出好戏,如出一辙。
阿瑶枯坐在窗前,直到夜深人静才睡下。
程叙撑着身子爬起来,见阿瑶没再翻身,便披了条薄毯,悄悄开门出去了。
比起藏着腐尸的清水馆,成阜馆可真是岁月静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