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程叙那颗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左道安不自觉地龇牙咧嘴起来:“你如何,可还难受?”
程叙摆摆手:“无碍。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左道安抿唇,许久才答:“我还可在此待三日。不然我先行一步?你们还需养伤,我们在成阜县汇合便是。”
那矿石的踪迹,青隐锋一路追到了清水县外二百里,那条大路只剩一个目的地
——殷、羌、闵的三国交界,大殷最西城,成阜。
程叙垂眸思索片刻:“不必,届时一道出发。”
她又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到乔增文眼前,“乔县令,这是萧君托我带给你的。”
乔增文从案卷堆里抬起头来,从程叙手中接过,刚摸到信封,他便垂头看了一眼,又用指腹摩挲了几下,才不动声色地收到怀中:“骆士衡虽然硬扛着没招,不过,一同抓来的那个掌柜,已供认不讳,腐尸案事实基本清楚,人证充足,可以结案了。”
左道安拿出一份文书递给程叙:“这是准备报至刑部,核准骆士衡死刑的文书,其他人是为从犯,扰乱公序,各有判决,你看看。”
左道安倒豆子般,将案件的现状总结一番。
断臂男子供出,他曾是太子私卫,一直在西境四州活动,前些年干脏活时受伤断了一臂,就此隐居钦州,许久未与东宫有联络。一个月前,突然接到线报,要求他在清水馆支援骆士衡的行动。骆士衡一直带着一批人,在西境四州闹事,而幺娘是这次行动中,东宫特派的人。
按断臂男子说法,虽然一直是东宫主导钦州,但今年以来,接二连三的暴动,大多是由广平郡王安排的。左道安猜测,也许太子已放权,将西境之事交由广平郡王处置。
此次查出广平郡王勾连地方势力、开采私矿等行为,但因缺乏关联性证据,只能先上报宋风鄞,再做决断。
左道安叹了口气:“还有,开采私矿的目的,如今仍是个谜,这谜题,还需咱们再解,希望成阜县能有答案吧。万幸的是,这次我们查案在前,早已将平口西山清场,□□剂量不大,爆炸范围控制得很好,并无百姓受难。”
“明白,我没有意见。”程叙合上文书,又看向乔增文,“乔县令,听阿瑶说,弹棉的吊弓,您已找了木匠做出来了?”
乔增文点头:“阿瑶娘子指导着衙役试用了,确实不错,弹出来的棉花松软有度,适宜再次加工,说不准,还真能做成棉衣棉被买卖。不过那可是个体力活,日后,还得叫人仔细着,招力气大的学徒来做。”
“我有一个想法,还望乔县令提提意见。恪州苦寒,每到冬日,大雪如鹅毛,积雪能有尺高。我想,棉花轻便、保暖,若定远军有需,不仅这棉衣棉被有批量出售的渠道,也能为定远军出一份力。故而,我同兄长传了信询问此事,若真有需,不日他便会传信至清水县衙。”
乔增文抚掌:“好、好极!程娘子的意思我懂了,这是对平口乡、对清水县都有利的事,我会仔细着办妥的。”
“乔县令,您如此相信我,我也不同您虚言。”
程叙从怀中掏出两枚银铤,正是离开堇州时,颜怜善留给她的,另外两枚,她早在钦州府时,已塞到了阿娘的枕头下面,
“棉坊呢,是县衙的、官家的,这一点,我与您是有共识的。这份钱,是我手中最后一点钱了,我想代人出资,助力阿瑶与县衙成立棉坊,日后按例分红。”
乔增文愣愣地看着那两枚银铤,良久才答:“其实,如今县衙也是入不敷出,银钱缺得厉害。程娘子和阿瑶娘子,一个出钱一个出力,对建成棉坊,解决清水县百姓收入难题,是大有裨益的。乔某在此,替清水县百姓谢过二位。”
乔增文伸手接过银铤,深深朝程叙鞠了一躬。
程叙连忙还以一礼,再去瞧乔增文,对方的眼眶居然隐隐有些发红。
乔增文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彼此交了底,今日,便由左郎君做个见证,这棉坊,我定会亲力亲为将其办起来。程娘子还有什么想法,尽管提。”
程叙诚恳道:“可否让胡家的进坊学习?农妇力气大,弹棉花应当绰绰有余。”
乔增文明白她的用意。
胡松或许可免死罪,但活罪难逃。
犯下滔天大错的虽然不是胡舅母,但她的生活会比从前更难过,给她找份生计,或许还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无论如何,得让活着的人继续生活才是。
嘀嗒、嘀嗒——
幺娘半阖着眼,黑暗之中,听觉较之往常更加敏感,一串脚步声夹杂在水滴声中,在地牢内泛起回响。
昏黄的油灯停在幺娘跟前,一道让她无比厌恶的女声骤然响起。
“谢窈。”
幺娘、不,应该是谢窈,蓦地睁开双眼,和程叙冷冷的视线相对。
程叙扬起嘴角,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怎么,查到你的真名,是这么值得惊讶的事吗?”
“你真的很讨厌。”谢窈翻了个白眼,“不是盼着我死吗,又来干什么?”
“自幼认谢尚宫为义母,早年间在尚食局,如今却被安置到东宫做宫女……”
程叙看着谢窈的脸,
“若非你是在册的孤女,还真以为你与谢尚宫是真母女呢,那就糟糕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谢窈咬着后槽牙:“你该不会只是来吓唬我的吧。”
“可别这么说,我不是给你留着解药吗,我可是以德报怨啊。”
程叙从怀里掏出之前的那个木匣,在谢窈眼前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