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屋,程叙便换了身束袖便衣,整理着衣袖准备出门。
阿瑶奇道:“阿叙,左御史给的时间不多,那棉花可用,我们大可回去了。今日你这是要去办何事?”
“平口乡正处山隘,地势奇特,我去转转。阿瑶,你将屋门锁好,切记,无论谁来,不得开门。”
阿瑶不知其义,乖乖点头:“我记住了。今日我就在房中,做点自己的事,等你回来。”
程叙一走就是一整天,直到天色黑尽,她才掀了柴房的烟囱盖,从屋顶上跳下来。
“午时阿妗过来喊我用午饭,我说没胃口,她也没有多问。旁的,没人来过柴房了。”
阿瑶斟了一杯水,程叙接过时,手指还在轻轻颤抖,显然是饿得狠了。
她用另一只手稳住了杯子,一口气灌了下去:“好。早上留的胡饼,还有剩吗?我垫一口。”
“有,有。”
阿瑶连忙给程叙端来,瞧着她连吃了几口,脸色没那么惨白,才松了口气,刚想问程叙白日去做了什么,却见程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房顶指了指,问道:“今日你说要自己做点东西,可以给我看看吗?”
阿瑶意识到房顶有人,顺着话题接道:“趁着白日无人,我画了简易的木工图,你瞧瞧。”
程叙一边接过图纸,一边竖着耳朵听房顶的声音。
房顶趴着个人。
此人虽然动作谨慎,可毕竟只是乡里自搭的土柴房,盖得并不严实,程叙又耳力极佳,房顶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图纸,是用来做什么的?看起来很新奇。”
阿瑶指了指图中像一把弓的地方:“这个工具是用来加工棉花的。棉花去籽,再用这个弓来弹絮,弹出来的棉絮,才可做棉衣棉被。”
程叙思忖道:“棉衣棉被……若是做成了,可去北边,以物易物,解决粮食问题。”
阿瑶小声提醒:“羌国做的棉衣,都是给士兵准备的。”
“你这图纸画得十分明了,有了这图,工具应当好做。若能量产,这些生意都好谈。”程叙看向阿瑶,碍于房顶有人,她没有回答阿瑶方才的话,而是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赞同了她的想法,“你好厉害,连这个都会。”
阿瑶羞赧一笑:“我在羌国时,在边境的部落待了两年,那里有个老婆婆,是弹棉花的个中好手。我虽然不曾做过这活儿,但是都用眼睛记住了。那婆婆说,这弹棉花的技艺,是一代一代,从殷、羌两国还同属一国时传下来的。只不过,近几代,只有羌国的土还能种成棉花,也只有羌人会这技艺了。”
程叙颔首:“等回到县衙,你同乔县令讲讲此物,我们可以建个棉坊,由县衙做背书,定能有成。”
阿瑶神采飞扬地点头。
房顶的声音消失了,程叙面色严肃起来:“今日我跟着胡里正留的脚印,一路上了山,此地有异,不宜久待,我们尽快寻个机会,该回县衙了。”
阿瑶问:“今日胡舅母说她家女儿一事,我怎么越听越觉得……阿叙,她的女儿,会不会跟县城的案子有关?”
“你也这般觉得吧?”程叙轻轻叹了一声,“回去后,需得抓紧跟左御史和乔县令通报此事,该好好查一下这姓胡的。”
那道趴在房顶上的黑影离开柴房后,一路绕到胡家小院的后篱,推开一间房门。
狭窄的卧房被改为奢华的暖阁,房中燃着淡淡的熏香,遮盖了浓郁的药汤味道。
翊卫脚尖点在金丝软毯上,单膝跪地:“郡王。”
烛台的光晕里,帐内伸出一只玉质莹润的手,轻轻撩开纱帐,传出李烬淡漠的嗓音:“阿叙都去哪儿了?”
“程娘子跟着那姓胡的上了西山,已经摸到山洞附近。可……程娘子耳力极佳,十分警觉。属下怕被程娘子察觉,距离较远,不知她看到了多少。下了山,程娘子又到乡里,各处打探胡里正的家事。”
“罢了。”李烬长出了一口气,阖上了眼,“阿叙本就机敏,你未被她发现便可。”
“是。”翊卫继续汇报,“方才属下听程娘子和那女娘交谈,似乎是要制作什么工具,利用平口乡生长的棉花,做些生意。”
“生意?不愧是阿叙,脑筋真是灵活。栖云山那晚替她保命,真是保对了。”李烬喃喃道,“那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又是谁?”
“是在钦州府时才出现在程娘子身边的,暂未查清她的身份。”
李烬躺着不说话,翊卫就静候在一旁,等下一步指示。
“盯紧姓胡的,让他行事小心些。”
“是。”
“你跟我多年了,跟阿叙也熟悉。你可觉得,阿叙是真不记得我了?”
翊卫迟疑片刻方道:“依属下之见,程娘子确实失忆了。”
李烬缓缓闭上眼,长叹一声:“失忆……她失忆了,说明那药成了,应当不记得萧容了,却还能和他同行……为何,为何……”
翊卫思忖道:“或许,是颜明之女告知了程娘子以前的事。这位是程娘子的旧交。”
“颜明?堇州刺史颜明?”
见翊卫点头,李烬冷笑,
“颜明一巧言令色之人,在皇祖父和父亲面前虚与委蛇,他跟魏承恩那厮能有甚区别?多年待在堇州,若是没些油水,如何待得住?听闻颜明十分爱护女儿,本王倒始终没机会一见。命人动手,算是本王送颜明一份大礼了。”
“可主君那边,主君只要程娘子的命,其他人……”
李烬神色恹恹地摆摆手:“你是本王的人,还是父亲的人?莫让本王再重复,西境,已全权交由本王,你去安排便是,手脚利落些。跟以前一样,找些喜欢她这种货色的人来。”
翊卫不敢再言语,跪地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