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阿瑶被公鸡吵醒的时候,程叙已经不在房中了。
她颤颤巍巍扶着墙,一步三歇地走进了院子。
灶前正忙活早饭,锅里熬着二米汤,案上摆了一块酱腌大头菜,胡舅母抹着菜刀,准备切碎了佐米汤吃。
程叙坐在一旁,正给灶里添柴火,身后站着一名素衣男子,目光幽怨地盯着她的背影。
那人面色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若不是大清早的,阿瑶还真的以为是男鬼现世了。
阿瑶挪腾到程叙旁边,低声问这鬼是谁。
程叙淡淡地添了一根柴:“就是里正捡的,那个五百文。”
“哦——是五百文啊。”
男鬼幽幽开口:“我叫李烬。”
“管你是谁,我不认识你。”程叙丢进最后一根木柴,拍了拍手上残留的木屑,“离我远点。”
阿瑶眨巴眨巴眼睛,目光兜转在二人之间。
程叙站起身:“阿瑶,先用早饭吧,今日不下地了,咱俩可得好生歇一歇。”
李烬亦步亦趋地跟在程叙身后:“阿叙,今日你要去做什么?我可以同你一起吗?”
程叙把粥碗撂到桌上,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顾自走回灶台端大头菜:“你要跟我们一起用饭吗?”
做早饭时,李烬一直在灶台旁边看着,搞得胡舅母浑身不自在,还阴阳怪气道,这一副药都要吃掉五百文的郎君,金贵得很,没见哪顿咽过乡里的粗茶淡饭。
李烬自然是瞧不上这米汤咸菜,几个人坐的又是他坐不惯的小胡凳,他不再自讨没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阿瑶凑到程叙身边小声嘀咕:“阿叙,我也觉得这人不行,看着病恹恹的,弱不禁风,还是萧君貌美些。”
程叙瞪着她,伸手挠了阿瑶一下:“吃你的饭去!”
早饭做好了,胡里正才从房中出来。
胡里正成天念叨着女人不能上桌,坚持男女分席。程叙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小木桌一撑,径直摆在院子中间,三个女人围在木桌旁落了座。
胡里正撇撇嘴,自己缩在院子角落,稀汤寡水地用了这顿早饭。
“阿妗,平时家里就您跟胡叔两人吗?”
胡舅母嘴贴着碗边,呼噜噜地转了大半圈,喝下一口米汤:“是哩。如今这收成、这行情,得亏家里就剩我俩了,不然连饭都吃不起了!不过你猜怎么着,我昨个儿去赶集,米价都降到三十五文一斗哩,说是以后只有降、没得涨了!不知道是哪位好上官,运来了粮食,按人头分米,还定了价格,总算不用抢那些天杀的卖的贵价米了!”
“这米商怎么还哄抬物价,以前没人管管他们吗?”
“嘁。”胡舅母表情不屑,“谁愿意管啊。”
程叙挠挠头,又问:“那表兄表姐呢?前些日子过中秋,没回来看看啊。”
“俩不省心的东西,回来干甚?看着就来气!”
程叙道:“再怎么说,年节也该回来看看您不是?”
“嗐!回不来咯。”胡舅母仰头吃净了碗底的米粥,“小的那个去当兵了,大的那个,找了个外乡的郎,死活要嫁给他。说什么,我和她爹偏心眼子,对她弟比对她好,外面的汉子会疼人。啧,什么疼不疼爱不爱的,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我说我跟了她爹,一辈子也没过上好日子,让她趁早断了念想。结果她倒好,跟她爹大闹一场,跟那个外乡郎跑了!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算了算了,说起来丢人!”
听胡舅母谈起没联络的女儿,阿瑶错愕地抬起头,只见程叙在桌下给她打了个安心的手势,淡定道:“表姐如此,想来与姐夫感情很好,阿妗也不用太过忧心了。”
“是啊。”胡舅母神秘道,“前几年,我女儿找秀才代笔,给我写过信,说是生了个大胖小子哩!我想着去伺候伺候她,老胡太顽固、好面子,不让我去,也不让她回家!可怜天见!我还没见过大外孙呢。”
胡里正支着耳朵听了半晌,突然怒不可遏,摔了碗大吼:“臭婆娘!胡说八道什么呢!”
胡舅母不甘示弱,筷子碗朝桌上一摔:“我跟外甥女闲聊几句,关你屁事!发什么癔症,不过了是吧!好、好,你给老娘滚!”
程叙和阿瑶手忙脚乱地帮胡舅母拾筷子,旁边胡里正直接把桌子掀了!
“不过了!不过了不过了!”胡里正一阵怒吼,恶狠狠地指了指胡舅母,“你这张嘴,迟早把家搞散了!”
说罢,胡里正抄起牛粪篓,夺门而出。
隔壁家的听见动静,扒着墙头朝院子里看。胡舅母抓了一把酱腌大头菜,往墙头一洒:“看什么看!滚!”
程叙忙扑过去,挡在胡舅母身前,连连跟隔壁家鞠躬道歉。
胡里正家的糟心事,乡里人似乎也都清楚,邻居指了指胡舅母,又冲程叙摆摆手,示意她也少管,便把头缩了回去。
胡舅母跌坐在板凳上,捂着脸呜咽起来:“我可怜的女儿,她爹压根不许她回家!我只是想女儿了,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想她吗!我有什么罪啊!”
阿瑶把碗筷捡起来,默默收拾了桌子,端去灶台旁刷碗。程叙给胡舅母顺着背,一时无言。
胡舅母的手,在积年累月的体力活之下,手指粗肿发红,关节处裂着深红色的伤口,她将双手挪开,露出涕泗横流的面庞,她的眼角、脸颊,被风沙刻画了深深的痕迹。
她痛苦地摇了摇头。
“这个杀千刀的,当年女儿生娃,他拦着我,不让我走!我连自己女儿都没伺候成,却要在这儿伺候个不知哪来的外男!”
程叙拍了拍胡舅母的手:“表姐和外孙一定也很想回来看看您的。”
大哭大闹了一场,胡舅母也发泄得差不多了,慢慢地平复了情绪。
虽然颇有微词,可胡舅母说,这郎君看着病怏怏的,指着这汤药治病,不舍得撂着不管。
她去炉子上给李烬熬药,程叙则拉着阿瑶回了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