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敬日夜奔波,从清水县赶到州府,只快马跑了六日。
一路顾不上休整,大多时候都是找个人多的村口,坐在地头啃几口饼,再眯瞪一会儿就抓紧赶路了。
这趟行程把本就一把老骨头的李守敬折腾得不轻,看见了按察使就放了心,登时觉得天旋地转。
再睁眼,他已经躺在了一张榻上,嘴里甜丝丝的,仔细咂咂嘴,口中被塞了一小块饴糖,想来是饥厥昏倒了。
李守敬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顾不得多想,就坐在床边,捧起床头摆的一碗小米粥,呼噜呼噜喝净了。
说是粥,其实水多米少,说是米汤也不为过,但这小米粥是特意加了糖熬的,他吃完一整碗,胃口里都暖和不少。
等房中吃粥的声音渐渐小了,有人敲了敲门:“李县尉,按察使吩咐,您若收拾妥了,便到书房去罢,按察使要同您问问清水县之事。”
是一直在门口守着的小厮,想必是按察使特意安排在此照顾的。
李守敬吃了甜粥,头脑不昏了,人也精神了,连应了两声,趿拉着鞋跑到门边,跟着小厮出了院子。
路上李守敬小声地问了时辰,小厮也客客气气地答了。
虽然昏了一会儿,但所幸只是饿坏了,充饥便将症状缓解不少,并未耽搁太长时间。
小厮也不再说话,李守敬老老实实跟在后边,加快了脚步。
这李守敬虽说是个地方的九品小官,但做官年头够久,历经三朝君主,十数名州府刺史,见识自然也多些。
当今圣人大统时,羌国也在经历可汗换任,边关动荡不安,两国战事终是上升到不可调和的境地。
圣人先是钦点战神定远侯挂帅,后派楚王督军,是打过几回振奋人心的漂亮仗的。
只是后来,战场上出了些意外,恰逢羌国由主和派重掌大权,圣人命太子与羌国和谈,公主下嫁新任可汗,换来西境百姓十几年太平日子,已然称得上是治国兴邦的明君了。
只是近些年,西境又躁动起来。
前年羌国毁约在先,先一步入侵恪州,大殷虽然打了胜仗,但依旧搞得人心惶惶。
如今的西境四州,日子皆是不好过。
南边的邕州三年前刚平息匪患,北边的恪州除夕前才结束战事,堇州商行更是乱象丛生。
至于钦州……外部,北侧与生了战意的羌国接壤,内部更有洪水猛兽虎视眈眈,是日子最为难过的。
今年春,圣人下旨,派按察使到大殷各州考核吏治,可大伙都心知肚明,这回监察,正是冲着西境四州来的。
钦州按察使宋风鄞的车队浩浩荡荡,却不似其他按察使那般带着许多门生和随侍,而大多是驴拉的板车,乃是第二批赈灾粮。
宋风鄞这副大干一番的架势,也让李守敬这样的芝麻小官热血沸腾起来。
州府依照官员的规格,给宋风鄞预备了一处住所,甚是宽敞。
李守敬跟在小厮身后打量着偌大府邸,各处院子里皆燃着油灯,不论是正屋还是耳房,贴窗户的油布上,皆映着人影绰绰,显然各处都有人住着。
这与先前听说的消息不同。
李守敬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不敢好奇,也来不及好奇,现在最要紧的是见到按察使,汇报清水腐尸案情,抓紧解决了这心头大事。
书房内,宋风鄞坐在正位,手中正捧着清水县上报的文书,下首坐着两位少年人。
不过李守敬年过半百,算得上见多识广,能看得出其中身材矮小些、长相英气些,穿了一身青色护卫服的,是位小女娘。
坐在一旁的郎君身材高大不少,可长相倒是比那娘子还要秀气。只不过,这郎君看起来蔫巴巴的,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李县尉,入座吧。”见他来了,宋风鄞示意其在左侧落座,关切道,“方才郎中来瞧过了,晕倒乃是饥厥所致,便叫后厨备了甜汤,可还有心慌乏力之感?”
李守敬拘了一礼才入座,感激道:“多谢按察使,下官已好许多了。”
见上首之人颔首,李守敬清了清嗓子,从歹徒夜袭清水馆、义士生擒黑衣贼开始,口条清晰,说书一般,将清水县近些日子的动荡娓娓道来。
宋风鄞中途并未打断过李守敬,只是一边翻看着手中的文书,一边点头,表示自己正在认真倾听。
待李守敬止住了话,拾起桌上的水杯润嗓,宋风鄞才问了几个问题,大多是询问案发现场情况的。
李守敬作为县尉,对案发现场再熟悉不过了,流畅地一一作答,见宋风鄞点头后沉吟不语,李守敬也不再作声。
宋风鄞将文书递给下首的两位少年人,才转头看向李守敬:“李县尉,此牒文是谁主笔的?”
“回按察使,乃是清水县令,乔增文所作。”
宋风鄞又摘出附在文书之后的一份图纸:“这画作,也是乔县令所作吗?”
“正是。那图样,是县令照着刺客的匕首描画的。另外……县令执笔作了两份牒文,封印交给了下官,特意叮嘱,厚些的,也就是这一封,是上报给您的,略薄的,是另外上报给魏刺史的。下官抵达府城,先去拜见了魏刺史,只是未见魏刺史真容,但顺利递上文书,也算是将此事过了明路,下官便赶快出来,寻到了您府上。”
宋风鄞点头,又将图纸递了出去:“再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