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幸好。

他偷偷舒了口气，迅速拆掉沾了汗味的被套和床单，偷偷摸摸地拉开虚掩的房门，赤脚走出去，地面冰凉的温度刺得人一激灵——

“你对他可真够意思的。”

“总不能看着人病死吧？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懂不懂？”

“又送花又送灯笼，这叫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这一套要是拿到外面去，你能赶在十八岁前和一个球队的男孩儿签结婚意向书。”

“哈，少说这种容易折寿的话。”

原来姐姐没走，见过一面的她的同学也在。

沈小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被套有些犯难，要不要下楼？而且喉咙里像是有小虫子在咬在爬，很痒，他想咳嗽。

遥貘漫不经心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你懂什么……我看电视上说，在外头流浪久了的小狗，一开始是很难产生归属感的。”

少年一顿，攥紧了手里的床单，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所以？”

“得送点东西，这个家里得有属于他的东西，就好比狗笼子一样。”

毛慧慧正对楼梯口坐着，余光略过一簇粗心的呆毛，并没有在意。

遥貘坐在沙发上，皱眉的神情很认真，她说：“养小孩儿和养小狗差不多吧。”

“咳咳咳……”憋不住的咳嗽声突然在角落响起，两人同时转头，将面色通红的沈小霜逮个正着，他似乎还很不舒服，眼底湿润，像是要哭了。

“弟弟，你醒了？”毛慧慧摆摆手，热情地招呼，“早上好啊。”

这场高烧来势汹汹，却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一夜过去，好像只烧没了沈小霜才长出来不久的脂肪，那双眼睛更大了，就像蓝星花园（著名玩偶品牌）的限量仿真娃娃。

她怜爱又嫉妒：“小可怜～”

沈小霜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单薄的身体因为咳嗽晃了晃，他只好扶着墙支撑自己。

遥貘见状起身，径直走了过来，表情自然得就像刚才说出那番话的人不是她。

“感觉怎么样？”她摸摸他的脑袋，给出结论，“退烧了。”

沈小霜安静不动，没有说话。

“锅里有粥，先喝一点。”遥貘接过他手里的床单转身往阳台走。

毛慧慧见状挥了挥手：“貘貘，你今天还去上学吗？”

“不去，帮我请假。”

“理由是？”

“我爸不在，我怕下午放学回家家里会多出一个傻子。”

毛慧慧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哦，对，对，小孩儿发烧都这样，反反复复的，听说丁小宇他姐姐就是这个，对吧？”

小房间的窗户被“唰”地拉开，遥貘设定好洗衣程序，从阳台翻进来，在床边找到沈小霜昨晚遗失的拖鞋，用合适的力道将它们踢到他的脚边。

“七点五十多，你该走了。”她一边送毛慧慧出门，一边向他下达命令， “去洗脚，穿鞋。”

但凡居住在爱社、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对从前的丁小宙都有印象，或者多多少少从父母口中听说过她。

三岁就能模仿旧报纸上的标题写汉字，5岁就能揣着就诊单凭着记忆独自前往爱社唯一的正规诊所打针，七岁在小学录取考试中取得全科满分。

完全打破C城即平庸的刻板印象。

但在某个酒气冲天的夜晚，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又使一切有关于梦幻的投射成为空想。

如今的丁小宙，只会在她爸爸被冻死的第二天说节日快乐。

事实证明，遥貘的选择非常正确。

沈小霜烧了一夜没精神，不大和她说话，安静地喝完了一整晚粥。

热乎乎的早餐只在他肚子里呆了十几分钟，随后就被吐到了厕所里，沈小霜再次浑身发烫。

好在他没有昏睡，而是可怜巴巴躺回自己的小床，红着眼睛说：“姐姐，我觉得还好。”

物理降温失败，遥貘将家里各个角落翻遍，翻出两颗过期的感冒药。

她只好打包剩下半锅瘦肉粥，沿着楼梯上到4007，幸运地在那对年迈的夫妇那儿换到半片退烧药。

遥貘坐到沈小霜的床边：“吃药。”

沈小霜一直很听话，迷迷糊糊就着她的手把药吃下去，可等她把人塞进被窝要撒手时，他却不乐意了。

遥貘真得很困惑，猎场怎么会养出像沈小霜这么娇气的小孩儿？

泪水淌过烧红的脸，像刚洗干净的红苹果。

垫在他脸蛋下的手也被泪水打湿，她犹豫一瞬，稍微用力挣开。

果然，抽泣的声音立刻变得更加明显。

究竟在为什么而伤心？想家了吗？

如果是爱社其他小孩，关上灯让他在被窝里好好哭一场是对自尊心最好的守护措施。

遥貘犹豫地站在门口，食指停在电灯开关旁边，纠结两秒，回二楼将通用语和常识竞赛题拿下来，坐到床边，打算用今天余下的时间安静地复习。

而复习的前提应该是，耳边没有持续不断的哭声传来。

虽然不吵，却无法忽视。

硬着心肠做完两篇阅读真题，哭声开始变得沙哑，遥貘不禁有些头疼掀开被子一角，少年哭得眼鼻嘴通红，满脸泪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叹了口气，她随手从床边的集装箱里扯过一件干净的T恤将沈小霜的眼泪擦干净，并试图和他讲道理：“你不是很喜欢这里吗？难道还在担心被送给丁小宇当弟弟？”

“放心吧，虽然领养程序要走完这一年，但你完全可以提前享受权利……”

“你还小，可能还不了解社会民情，单亲二孩家庭的结构非常健康，我们以后的赡养压力……”

或许还未成年就要面对对老人的赡养义务这件事太恐怖，在她不停的絮叨下，沈小霜的哭声终于有变小的趋势。

遥貘忍不住碰了碰他湿漉漉的睫毛。

“爱哭鬼。”

她想了想，侧身翻了翻复习资料，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童话书。

遥貘甚至还抽空想了想，如果是毛慧慧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说：“一定是这本书长了脚，偷偷藏到资料中间的对吧？绝对不是貘貘主动拿下来的对吧？毕竟，流浪狗又听不懂童话故事。”

随便吧，她烦躁地想。

天已经很亮了，室外温度由于供暖逐渐上升，单元楼内的动静活泛起来，室内反而被衬托得一片安宁，纸张摩擦，少女柔和的嗓音响起——

“从前有三个强盗，他们总是披着宽大的黑斗篷，戴着高高的帽子。第一个强盗有一支喇叭枪，第二个强盗有一个装胡椒粉的喷壶，第三个强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