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十分。
遥貘咳了两声,迷迷糊糊坐起来,没摸到放在书桌上的水杯,只好抹黑下床,打开卧室的房门。
“啪”,楼梯灯被点亮。
灯光昏黄,遥貘抬脚往前走了半步,脚还没落地,却被吓得后退两步,反应极快地抄起放在拐角处的细长钢管。
楼梯口蜷缩着一个细瘦的影子。
遥貘仔细一看,警惕的神色慢慢放松,怎么睡在这儿?
少年身上套着遥晋不穿的旧体恤,脚上松垮套着一双皮靴,正趴在台阶上熟睡。
遥貘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仿佛已经提前八小时看到一只睡成像楼梯一样折线形的沈小霜。
她将钢管放下,好心蹲下拍了拍他的脸:“喂,醒醒,醒醒,什么爱好啊睡楼梯,最近在学统计图吗?回床——”
微凉的指腹触到沈小霜的脸蛋,咦?
遥貘动作一变,十分自然地捏了捏,好软。
不仅软……还烫得不像话。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推了推他的肩膀:“沈小霜?沈小霜,你发烧了,别在这儿睡。”
少年皱着眉,在沉睡中被惊动,口中发出低低地呻‘吟,好像很不舒服,却并没有醒过来。
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热,遥貘尝试着拽了一把他的手臂,小孩儿直溜溜软趴趴地往下滑。
虽然细胳膊细腿儿,但好歹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这么要掉不掉挂在楼梯间,差点拖着遥貘一块滚下去。
“哎哎哎……” 她吓得连忙将人抱住,“沈小霜?沈小霜?”
她大声喊他的名字,可后者没有半点反应。
遥貘啧了声,憋了口气,蓄力几秒,猛地往上一扯,艰难将他拖上来,推到平台扶手后面。
“呼……”遥貘长长地喘了口气,目光定在少年红通通的脸蛋上。
就这么放着?得盖床被子吧?
但如果他不省心地翻身,又刚好滚下楼梯,爱社恐怕很快就要迎来入冬后的第二场白事,太不吉利了。
遥貘沉思两秒,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找了张薄毛毯,将毛毯铺在沈小霜旁边,把他往里一滚,像是老练的杀手清理现场一般,把人拖进了自己的房间。
随后,她下楼先将热水烧上,再从已经落满灰尘的医药箱里翻出一张退热贴,从封口处看才过期半年,效果应该还不错。
遥貘再次回到二楼,将退热贴给沈小霜贴好,自以为万事大吉地呼出口气,慢悠悠下楼接水,开始纠结今晚睡哪。
水汽从杯子里升腾,氤湿她的嘴唇。
“咚——!”
遥貘抬头看向二楼,不耐烦地“啧”一声,不省心的小崽子。
拿着水杯匆匆上楼,房门大开。
沈小霜不知道凭着什么毅力站了起来,随后又无力地倒在门口。
额角红红的,门板蹭上一抹蓝色的降温凝胶。
大概是撞得太疼了,沈小霜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喊她:“姐姐。”
他穿着宽大的体恤,领口盖住一半锁骨,整个人又细又薄,实在可怜巴巴得很,像卖火柴的小男孩。
“醒了?来喝口水。”遥貘将人扶起来靠着床尾坐好。
沈小霜没力气,她就将水喂到他嘴边,他大约渴坏了,一口气喝完整杯。
“坐稳了,我再去给你倒一杯。”遥貘边说边站起来。
沈小霜抖着嗓子阻止她:“姐姐。”
“干什么?”遥貘回头,俯视着烧得浑身无力的瘦弱少年。
“你去哪儿?”他鼻头泛红,眨了眨眼,两滴泪毫无预兆地砸进柔软的睡衣上。
遥貘呆滞两秒,心情复杂:“下楼倒水,你哭什么?”
少年张口: “我,我难受。”
“……”遥貘好一阵无言,有点摸不着头脑地蹲下来摸摸他通红的脸:“哪里难受?”
“我喘不过气。”
于是遥貘试图讲理: “你在发烧,呼吸急促是常见症状之一,多喝水有利于病情好转。”
沈小霜嗫嚅着,但没让她听清半个字,好像已经糊涂了。
“姐姐,我,我……”
“什么?”她凑近。
“我害怕。”
屋里没有别人,沈小霜又神智不清,没有察觉遥貘的表情悄悄地凝固两秒,随后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不解地睁圆了眼睛。
这是……在撒娇吧?
她自小壮如牛犊,胆大包天,视撒娇如洪水猛兽,人前露怯更是堪比酷刑。
沈小霜简直是另一个极端,虽然换个角度想,坦荡至此也很优秀,但——
“那,那我能做什么?”她结结巴巴,后颈发麻,心脏好像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揉捏着。
沈小霜像是已经烧糊涂了,眼皮似乎有千斤重,浓密的睫毛不住地颤抖。
可就算这样,他仍然倔强地伸出发软的手,遥貘愣愣看着,瞧见那只爪子虚晃了两下,最后一把揪住她的衣摆。
嗯?
她歪着脑袋去看他。
这家伙慢慢闭眼,竟然就这么安心地昏睡过去。
遥貘忍了忍,好几次想扯回衣服下摆,但每次都没有成功抬起手。
一定是这一晚上楼下楼的运动量太大,她想。
晨光熹微,一夜悄然过去。
沈小霜在宁静的黑暗中逐渐清醒,浑身轻松地睁开眼,再也没有昨晚像被袋子紧紧勒住的头昏脑胀。
然而当他看清自己置身何地时,清爽很快变成茫然。
仰视角度下高高的书架,淡蓝的窗帘,一方书桌,身上盖着的黄色碎花被子香香的,所有的东西都属于遥貘。
第一天来这儿时被警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呆呆攥着被子十几秒,模糊回忆起昨晚的一切,沈小霜撑着发软的双手坐起来,发现床头摆着的闹钟时针接近数字八,已经过了遥貘去上学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