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

谢韫椟见过卿宜圆难过的、欢喜的、故意耍赖的假哭，唯独没有听过这种干净的、纯粹的，仿佛世间最纯洁的圣子信念悉数崩塌的悲鸣。

泣血一般，让人心神震撼，久久伫立无法回神。

是呀，杀了反贼又如何，那些人为了利益，为了自己的家族荣耀，能十年不顾济阴郡百姓死活，又怎么会在乎一个五皇子的性命。

他们巴不得，为他们的赌注，为他们的未来，抹去一个竞争对手。

一个皇位，能让所有人变成披着人皮的怪物。曾经卿宜圆不愿意往这方面想，如今黑恶现实狠狠甩在他的脸上，扇得他竟然没了半分勇气，只想逃避。

这么看来，他确实还不如小来这个小姑娘。他身为受万民供养的皇子，竟是这样懦弱不堪。

“韫椟，我...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卿宜圆感受着压在自己肩膀上的两只手的温度，放下了所有的坚强。他被情绪裹挟着，看不见前路的方向到底在哪。

“既然无解，倒不如就做一位行侠仗义的大侠，快意恩仇，不用想后果，能救一人是一人。”

谢韫椟的话，落在卿宜圆的耳朵里，像一声惊雷，劈开了他心外边那层自小就铸起的壳子。

被安排与男人成亲的命运，他百般推脱千般反抗，最终还是没法拒绝。

他总是这样，一边想着自由，一边又想着，若是自己拒绝，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伤害。

可惜世间人人自私，他每退一步，别人就会逼上来上百步。

想来这么久，他一直被自己和外界冲击着，日日磨得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出路，逼得他听不得别人绕弯子同他讲话。

而这次，他这么痛苦，想要救人，却还要顾及大局。

“没事的殿下。我说过，不管你做了什么，都有我帮你兜底。”

谢韫椟把卿宜圆揽入自己怀里，在黑暗中亲了亲卿宜圆的发顶。

“好。”

在谢韫椟的安慰下，几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比起卿宜圆和谢韫椟的犹豫，穆恒安的直来直去，现在反倒成了优点。

他想着，反正进都进来了，何不亲自调查清楚掌握证据。

这样等他们出去以后，倒也不会受人桎梏。要知道，那些文官的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穆恒安说这话时，眼睛瞥了谢韫椟好几次。

谢韫椟把卿宜圆搂在怀里，知道穆恒安这是在借机讽刺他。不过他说的确实也没错，谢韫椟和卿宜圆在朝中待了这几个月，思虑多了，反倒喜欢把事情复杂化了。

想来皇帝应当是察觉到这边的异样，所以才这么着急地秘密派他们出来，他们自然也要给皇帝一个满意的答复。

小来的讲述只是她看到的这一点东西，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还需要他们自己挖掘清楚。

天已经完全黑了，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大家也都累了。于是小来自己一间屋子，谢韫椟和卿宜圆一间屋子，穆恒安一间屋子，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说。

卿宜圆和谢韫椟睡得这间屋子原本是小来二哥的屋子，他离世后，虽说小来日日都打扫，可是榻上还是有一股飞尘的味道。

卿宜圆刚想坐上去，谢韫椟揽住了他的腰，制止了他的动作。

随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好，让卿宜圆躺了上去。

幸好如今天已经暖和了，否则小来家连多余的厚被子都没有，两个人得冻死。

谢韫椟把卿宜圆搂在怀里，两人盖着一床打着补丁的小薄被子。今晚他们都默契十足地紧挨着对方，两人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的熟悉气味。

“圆儿，我要向你道歉，我不应该强硬地让你出城。”

谢韫椟下巴在卿宜圆头顶蹭了蹭，弄得卿宜圆有点痒痒，心里又有点酸涩胀满，弄得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热，仿佛有小虫子爬一般，使他不安分地动了动自己蜷着的手脚。

“你也不用这么说，毕竟确实很危险。”

卿宜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韫椟，只能逃避一般地闭上眼睛。

秉持着看不见就是没有的原则，他小声说了一句：“要是真遇到危险了，我一定会知道跑的。”

谢韫椟被卿宜圆这幅小乖猫的样子逗笑了，他就知道，这人不管发生了什么，最后都会自己心软。

心中又爱又怜的无法发泄，谢韫椟强忍着要亲亲卿宜圆的念头，只是克制得抬手捏了捏卿宜圆的耳朵。

谁知卿宜圆一被碰到耳朵，居然浑身一抖，耳朵的温度烫了一下谢韫椟的指尖。

谢韫椟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含着笑，坏心思地低下头，嘴唇碰着卿宜圆发烫的耳朵，用气声问他：“怎么这么热？哪里不舒服？”

卿宜圆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谢韫椟推开，随后猛地坐起来，大喘了两口气说：“外边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