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买来后顾珩吃了两口,紧接着,一医院专家和京市专家进行会诊。顾珩像个局外人一样被排除在病房边缘,只有周启行站在他旁边。
男人身上的味道传来,他深吸两口气,缓和后问,“海城的事还顺利吗?”
“不用担心我。”
周启行的手轻轻碰了下顾珩垂下的掌心。
一直到下午四点前,情况都还比较稳定。阳光西斜,透过窗户照进来,病房里暖洋洋的。
顾珩靠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她手心比早上暖和了一点。
他目不转睛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每跳一下,他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周启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没看手机,也没打电话,偶尔抬头看看顾珩的背影。
快五点,护士进来。顾珩直起身。护士量血压,随着指针一路上涨,护士的表情变了。
她又测了一遍。然后快步走出去,带着一个医生回来。
医生看了看监护仪,又翻了翻床头的病历,“今天下午的用药记录呢?”
护士递过去,医生皱着眉头,俯下身,翻开母亲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
顾珩声音微颤:“医生,怎么了?”
医生没回答,又听了听心跳。然后对护士说:“叫主任过来,快!”
护士跑出去。
顾珩站在原地,腿又开始软,他伸手扶住床尾的栏杆,周启行站在他身后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血压掉得很快。”主任来了,“血氧也在往下走。可能……”
话没说完,监护仪突然爆发尖锐的响声,刀一样刺入顾珩心里。他看见屏幕上的线开始乱跳,代表血氧的数字从九十多往下掉。
医生一把掀开被子,开始做心肺复苏。他压得很用力,床都在晃,母亲瘦弱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弹起。顾珩往前走了一步,被身后男人死死拉住。
门被推开,进来几个人,一下子把这间病房挤满。有人在推仪器,有人在喊什么,有人把顾珩往后推。
“家属让一让!让一让!”
顾珩被推到墙边,身体挤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白大褂们围住母亲。他们的手在母亲身上动来动去,顾珩说不要,张开嘴,像瘫在沙滩上的鱼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只听见仪器警报声,滴滴滴响个不停,扎进他耳朵里,扎得他头皮发麻。
有人推来了除颤仪。他听见有人喊“clear”,看见母亲的胸口猛地弹起,又落下。
又一下。又一下。
周启行的手紧紧抓着他的上臂,非常用力,甚至抓得他疼。可顾珩感觉不到那疼,他只盯着医生们的后背,盯着尖叫的仪器。
“让一下!让一下!要推ICU!”
护士们推着床往外跑,顾珩只从人缝里,匆匆瞥见母亲的脸,那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嘴唇青紫。顾珩迈步要跟上去,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周启行一把捞住他,架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抱地跟着那张床往外跑。
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顾珩跟着,床和晃动的白大褂越来越远。他张着嘴,不知想喊“妈”,还是“救救她”。
ICU的门是两扇厚重的灰白色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家属等候区的塑料椅子坐久了硌得慌。
顾珩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窗外天色从橙到紫,从紫到黑。
他盯着ICU上的灯,走廊里的灯亮得没有死角,照在身上很冷。他的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抠另一只手的虎口。
周启行过来,把他手拉开,很快顾珩的手又交叠回去。
“你先去休息吧。”顾珩抬头,声音几乎没发出来。
男人看了看他,把助理买的水和面包递给他。
顾珩没拿,盯着ICU那扇门一动不动,坐成一块顽石。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顾珩猛地抬头。是个护工,推着空床往另一个方向走,轮子碾过地砖,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又低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走到ICU门口,站在那扇小玻璃窗前,往里看,自然什么也没看见。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去坐下。把目光移到墙上的钟。
进去两个多小时了。
很奇怪的,在这生死存亡之时,顾珩突然闻到老家灶台上炖年糕汤的香味。
他小时候家穷,那汤很少能喝到,因缺厚爱,他就最爱喝那汤,每次,都捧着把碗舔得干干净净。那时母亲就笑他,说阿珩长大了肯定是个会过日子的,生活肯定是过得和和美美的。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过日子,只知道那汤真好喝,喝完了,母亲还能再给他盛一碗。
现在他没有日子了,他的日子就是那扇门。
那扇门还是关着的,灰白色,厚重,门上那扇小玻璃窗透出来的灯光一点没变。他想冲过去推开那扇门,又想永远别开,就让母亲在那里面躺着,让那些仪器替她呼吸,替她心跳,替她活着。
他盯着那扇门。
突然他听见一声呼唤,阿珩,就在他耳边。
他盯着那扇门。
晚上八点十三分四十六秒。
门开了。
“人没抢救过来。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走出来的医生说,“患者因多器官功能衰竭引发心搏骤停。死亡时间,晚上八点十一分。”
“请家属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