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钾6.4,太高了。容易心脏骤停。”
“还有血肌酐,1200多。正常值不超过100。意味着她的肾脏已经完全不能工作了。”
他放下笔,看着顾珩:
“你母亲现在的情况,尿毒症晚期,心脏也出问题了,血钾很高,随时可能心跳停。”
顾珩的声音很干:“能进ICU吗?我有钱,肯定够缴费。”
医生沉默了几秒:“ICU床位不足,留观室透析也一直在做。但只能维持,不能治愈。她现在的问题是,身体对透析的反应越来越差,并发症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
“我们尽最大努力。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顾珩突然抓住医生的手,他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喉咙干涩得像干旱皴裂的大地,张了好几次嘴都说不出话。
医生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们会尽力的。”
顾珩失魂落魄地走出诊室,脑海里,化验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满纸荒唐乱飞的箭头,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回到急诊留观部,站在门口,大口喘气,看见母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各种仪器把她的生命物化成无数数值。
她床边坐着一个人,是张婶。
张婶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珩…你妈她…”
顾珩到床边,低头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比春节时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嘴唇干裂。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瘦得只剩骨头,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连着一袋透明的液体。
他站在那儿,小心地握住母亲的手,在她耳边说,“妈,我是阿珩,我来了。”
张婶在旁边说:“大清早还好好的,我去找她,她还跟我说晚上一起吃年糕,上午再去就晕了,哎……”
顾珩没说话。
“救护车拉来的,医生说……医生说情况不好……”
张婶从布袋里掏出一团塑料袋包好的物件,里面有病历、检查单、住院证,和一张银行卡,卡是他春节给母亲的那张,他前几个月往里面打了十万。
“你妈,什么都省着……她说你在京市不容易,不爱去医院,就自己吃药,说去医院费钱,说钱要留着给你买房……”
顾珩接过那个塑料袋,几滴水滴在塑料上啪啪地响。
他哭了。
张婶看他这样,先出去了。留观部有十六张床,来往人多嘴杂,可顾珩什么都听不到,在床边坐下,垫着母亲那只扎着针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头硌得他手疼。可他记得小时候,那手那么有力气,他犯错时摁着他的头道歉,他睡着时编着渔网给他凑学费。
小时候他总觉得,这双手又大又稳,不管出什么事都能摆平。什么时候开始,这双手变得这样瘦小又脆弱。
他握着那只手,一动不敢动,怕一动,就更凉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电图拉出一条又一条曲线。他看不懂那些数字什么意思,每一次跳动他都会心慌意乱。
护士来过几次换药,医生也来过,顾珩抓着医生问母亲什么时候能醒,医生说看情况,又说什么脑病,但是顾珩没听懂。
他就这么坐着,坐了一夜。
窗外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深夜时,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天亮的时候,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珩猛地抬头,先摁铃呼叫护士,又看着母亲的脸。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没有焦点,在空中转了一会儿,才慢慢落在顾珩脸上。
“阿珩……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是一片落叶,不知是否要归根。
顾珩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拼命低头擦,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
床单上,一滴一滴地坠下水珠。
母亲的手动了动,想摸他的头,但抬不起来。
“别哭…没事…”
顾珩不敢抬头,不敢看母亲的脸。
母亲嘴角弯了弯,笑得又慢又累。
“瘦了……好好吃饭……”
顾珩拼命点头。
母亲的手动了动,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着,顾珩用力感受,好怕她突然停下。
他多想再看一眼妈妈的明眸,可惜那眼神如今浑浊,更是无力地慢慢闭上。
顾珩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赶过来的护士确认了情况,连忙叫来了值班医生,医生查看过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把那层蜡黄照得透明。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傍晚,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菜,阳光也是这么落在她脸上,那时候她还没这么瘦,还是个水乡美人,那笑多甜,眼角的小细纹像花瓣的褶,在她秀气的脸庞上,好看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