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后的2017，顾珩已经经历了人生无数起伏。

从启信证券的新人，到牛散传奇顾一刀，再到沪圈的投资翘楚顾总，再到欠了沈世谦两亿的易行资产的投资经理。

当他站在Jardine House的圆窗前，望着维港的船只和尖沙咀星光大道永不落幕的拥挤繁华时，那些沉浮过往，他几乎都想不起来了，唯独十年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至今言犹在耳。

那一天天气真的很好，电梯没有到启信证券的时候，电话响了。他中途下了电梯，站在一个陌生的公司门口，听着电话里一字一字的宣判。

对方是年轻女人，普通话标准，语速较快：“王爱娣家属吗？”

顾珩吞咽口水：“我是她儿子。”

“你妈在T市三院急诊，病情比较危重，能尽快来医院吗？或者有没有其他家属可以代签字？”

顾珩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公司LOGO，一飞中天，这个公司名好奇怪啊。

“喂？人呢？”

“我、我在京市。”顾珩听见自己说话结结巴巴的，“没有、没有其他家属……”

那边着急了：“还不赶紧回来！人随时可能没了！”

电话啪地挂断了。

顾珩蹲下来，靠在冰冷的墙上，血液全集中在心脏维持跳动，四肢发麻冰冷。他身后电梯又开了，出来几波不认识的人，有谁看了他一眼跟身边人说“这谁啊？”，他看着那群人走进不认识的公司里，听着他们谈笑，叽叽喳喳，像被关在电视屏幕里的、无关紧要的肥皂剧。

他又拿出手机，想站起来，站了几次都腿软，只能坐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看着通讯录，手悬在周启行的名字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男人不在京市，在哪，顾珩想不起来。

他口干舌燥，不知道什么时候摁下的拨出键。

第一次没人接，他马上又摁了一次。

通了。

“什么事？”周启行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吵，像是在会外。

顾珩张开嘴，深吸一口气，空气碎玻璃一样，扎得他胸口疼。

他尽量平静：“我妈、我妈送医院急诊……”

“别怕。”

周启行马上说，压低声音，音调沉稳。那声音像一只手按在顾珩肩上，抚平他的不安

“别害怕，我在。”男人又说了一遍，“你现在在哪儿？”

顾珩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公司……”

“站着别动。钱助会给你订机票。最快的，不管什么舱位。你直接去机场，老张送你，什么都别管，身份证带好。”

顾珩听见他在电话那边喊钱助的名字，声音急促，但没有乱。他又听见周启行对着电话说：

“我人在海城，今晚的局结束就去T市。你先走，我明天到。听懂了吗？”

顾珩呼吸急促：“好……”

“钱够么？我办公室抽屉里有卡，密码我发给你。”

“顾珩。”周启行的声音忽然放低，有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妈不会有事的。你去，我马上到。别怕。”

电话挂了。

顾珩终于站了起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着那边的忙音。等缓过来时，他看了看手表，没说几句话，竟然过去了足足二十分钟。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得一滴泪都没有。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他在心里默念要带的东西，勉强维持表面的冷静。

等收好现金、银行卡和身份证后，电话又震动了。

顾珩接起，是钱助：“顾经理，机票订好了，两小时后的。老张开车在楼下，他送你去机场。”

顾珩说好，然后大步往楼下走。他发现自己走路的时候，腿在发抖，他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让步伐稳定下来。

顾珩不记得自己怎么到得机场，怎么下得飞机。他一口水没喝，从机场到医院，奔向急诊护士台，报出母亲的名字。他往护士指的方向跑，撞了好几个人，来不及道歉，到急诊留观处，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了他，顾珩低头看，是张婶。

“你可算来了啊！”张婶满脸焦急，“你妈她在家晕倒了，我中午去看才发现！”

“情况怎么样了？”顾珩着急问。

“我们不懂啊，医生说挺严重的，要不你去问问？”张婶指了指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顾珩走到四十多岁的男人前，伸手就紧紧抓住对方的胳膊：“我是王爱娣的儿子，她情况怎么样？”

医生把顾珩带到诊室，从乱七八糟一堆本子里，抽出一沓检查单，摊在桌上。

“你母亲的情况，我需要跟你说清楚。”

顾珩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

医生指着急诊CT片子：“肾脏功能基本丧失了，这个你知道。但现在的问题不只是肾。”

他把片子转过来，用笔在上面点着：

“她的心脏负荷太重了，长期高血压，加上体内水分排不出去，现在左心室已经明显扩大。这个叫尿毒症性心肌病。”

他又抽出一张化验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