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钟绝胸部起伏剧烈,终究将手放下。而放下的瞬间,身上气愤的火焰一同浇灭,连带着整个人都颓靡落魄几分。良久,他才开口:“不能认。”
不能承认沈既明的存在,所以沈家有且只能有沈连云这一位少主。
沈连云见父亲与母亲眼下的状况,他心中的猜测已经被证实了一大半。他眼下没有心情去再去问原因,只想先确认一件事情:”他在何处?还好吗?“
沈钟绝沉默一瞬,道:“我洗去了他的记忆,他现在很安全。”
又是洗去记忆。
沈连云自嘲一笑。当初他年幼时知晓真相,父亲所为便是洗去他的记忆,如今多年之后又发生一次,又是洗去记忆,还真是……百试不灵啊。
“我呢?"
沈连云骤然出声一问,沈钟绝与秦夫人皆一愣。
沈连云再次出声:“所以我也要被您抹去记忆吗?”
沈钟绝沉默,秦夫人察觉到沈连云的目光,立刻避开。
此时此刻,大堂内沉默压抑的气氛如沉甸的黑云积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之上,压得喘不过气了。
无声胜有声。
沈连云已经知晓了父亲与母亲的回答了。
沈连云喉咙滚动,压制住心中的酸涩,开口询问另一件事:“当时喂我吃下的丹药,是晋家所炼制的吗?”
听见“晋家”二字,沈钟绝眼神一变,瞬间凌厉起来,挥袖,隔音阵将大堂围住。
沈钟绝看向沈连云,第一次意识到眼前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已经成长到不可控制的地步。这一次回京,沈连云恐怕便是为了这一事而回来的。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窥见了当初事情的一角。若是再发展下去……
他了解沈连云的个性,他这个儿子,天资卓越、智慧过人,可也过于秉性刚正,若是知晓了真相,绝对不会接受。
“除了你,还有哪些人知晓?”
“看来是的。”沈连云自嘲一笑,“父亲,你与胜天遇的勾结,都是人皇允许的,是吗?”
沈连云看着曾经他最敬重的父亲,道:“当初在空浮岛,我们杀了二坊主与三坊主。”
此话一出,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击中沈钟绝与秦夫人,大脑瞬间空白。
沈钟绝不知沈连云何时竟知道这么多事情,但是他绝对不能承认:“是二坊主告诉你的?”
沈连云兀自笑起,笑声却格外凄凉:“父亲,二坊主只曾提及您,未曾提过人皇一句。”
沈钟绝意识到他这是被炸出真相,有些恼怒:“沈连云!我是你父亲!”
“正因为你是我的父亲!”沈连云满目悲伤,“我才不愿相信,不愿相信曾经告诉我要忠君爱民的父亲不顾百姓安危,不愿相信曾经教诲我礼义廉耻的父亲会抛弃亲子!”
这两句话一出,如同两把利剑,直直戳入沈钟绝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秦夫人闻此言也是一惊,她见父子互道寒言伤害彼此的模样,满脸泪痕:“连云,他始终是你的父亲。就算他做了错事,但他从未对不起你!”
沈连云垂眸,眼里的痛苦翻涌:“我知晓。”
所以从头到尾,他才是最没有资格说出这一切的人。
于父亲母亲,他们待他极好,从未重言苛责过。
于沈既明,他是一个抢掠者,抢走了原属于对方的一切。
于百姓,他是受利着,享受着这一切带来的好处。
所以,他被困在这中间,像是一片孤岛,在茫茫深海之中,眼前尽是蒙蒙一片的雾霭,只有迷茫与无助。
而他此时此刻,将错误尽数归咎于父亲母亲身上,他依旧是那么的懦弱。
心底一道声音逐渐响起,逐渐清晰。
“沈连云,你真可悲。”
可悲……
沈连云喃喃念着这两个字,身体与心脏不断阵痛,连何时吐出一口血都未曾发觉。直到耳边传来沈钟绝与秦夫人焦急与紧张的声音,沈连云才注意到地上的一滩血迹,恍然大悟,他刚刚吐血了。
下一瞬,眼前便一黑,沈连云晕厥过去。
周围的声音被隔绝在外,内心的声音也暂时消失。
沈连云在失去意识的瞬间,只有一个想法,若是像现在这般,永远安静,也许是一件极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