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倒映出方霁明没什么表情的脸。
“霁明哥?”佟嘉悦弯眼笑了笑,“你从申城回来了?”
“嗯,放假。”他洗净手,瞥她一眼,手臂就探过来,将她这边的水阀往左调了调,汩汩流动的冷水旋即转温。
佟嘉悦愣了愣,方霁明脱下冲锋衣外套,递给她,只言简意赅地淡声命令,“穿上。”
显然刚刚听到了她和同学的对话。
“谢谢哥哥。”佟嘉悦小声道谢。
方霁明淡淡颔首,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哇,这是你亲哥吗?人酷话不多,好帅呀。”
“不是,”佟嘉悦默默把外套穿上,空空阔阔,下摆长到大腿根,“只是一个认识的普通哥哥而已啦。”
彼时并不算熟,相反初二年级的佟嘉悦还有点儿怵他。这位哥哥总是面无表情,看她像看一根小萝卜头,叫人很不好接近。
只知道是很会玩但又脑子灵光的高材生,成绩高居榜首,但平时见他总是散散漫漫打着游戏,一眨眼就听说考去了申大。
今年刚上大一吧?
她从厕所里出来没多久,刚回到原来的长椅上坐下,一直和男生们打球打得热乎的齐轶跑过来,忽然关怀备至地问她:“喂喂,佟嘉悦,你不舒服吗?”
佟嘉悦懒得理他,拉上冲锋衣的拉链,到下巴,把脑袋偏一边,闭上眼睛睡觉。
齐轶是混不吝,自我又不服管,总是异想天开,特立独行,齐母对佟嘉悦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让她看住他,也是个花蝴蝶,认识形形色色很多的朋友,social大王到处浪,无拘无束没个正形。
他身上有佟嘉悦歆羡的特质,青春期里的那个少女,愿意借看住他的这个“万金油”理由,在外围去领会一个热闹而不受束的自由世界。
齐轶在放佟嘉悦身旁的袋子里翻找一番,翻出自己的棒球服外套,“你穿我的!这件还给霁明哥!”
看来应该是霁明哥和他说了什么。
齐轶冷哼了声,拐弯抹角,傲娇得像只孔雀,“我怕你麻烦啊,你这人到时候肯定还要洗了晒了再还他,不如只穿我的,我也不用你洗,看我多贴心啊。”
女同学在一旁促狭地笑,“好酸捏。”
“神经啊你!”佟嘉悦脸红了红,哼声,“我才不穿你的!”
她故意绷住脸,再三重申:“趁还有时间你赶紧疯吧你!阿姨说了,今天最晚九点,你必须回家!”
齐轶一脸“救命”,逃之夭夭。
空气瞬即又安静下来。
知道佟嘉悦不舒服,女同学们拿了还包着塑料包装袋的玩偶,垫着当枕头,又毫不客气地捞出齐轶的外套给她盖上当毯子,让她侧躺下在长椅上睡觉。
佟嘉悦掀了掀唇,“这是你们送齐轶的礼物……”
女同学揶揄笑说:“我不介意啊,而且这家伙会介意给你用?他巴不得呢。”
话罢,便识趣不在这里打搅她,结伴跑去看球。佟嘉悦闭上眼,不再推辞所有人善意的关心和照料,本来就是她要赖在这里给大家添麻烦——即便身体难受,她也不想提前回家去。
店内一直单曲循环一首安静的歌,时隐时现的背景音,很好让人入睡。好似是《仙剑1》的插曲,就叫《一直很安静》,佟嘉悦阖上眼皮,模糊地想。
她做了梦,梦里是前几日现实的复现。
刻意压低嗓子的争吵,只能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来表达积蓄已久的不满与愤怒,像情景默剧,爆裂无声。
知道是父母,但像隔了一层雾蒙蒙的毛玻璃,总是看不清他们的脸。
“你是家里的老大,你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你把工资几乎都拿去贴补你家,你看得到我们这个小家吗?你赡养你家二老我没意见,凭什么你弟弟结婚买房还要你出?你全家都是吸血鬼!”
“你说话也太难听了,我爸妈辛辛苦苦把我供出来,我孝敬他们是应该的!我弟弟因为我没有继续读书的机会,早早出去打工,我帮他一回又怎么了?也就这一回了!”
“咱俩儿的钱各论各的,OK,我用我的工资维持家里日常开支,你拿去填外面窟窿是吧?你愿意给爹妈给弟弟给女儿买任何东西,你在我身上买过什么?我是你的老婆,佟大勇!”
“以后工资我存起来,存死期!存折放你手里行了吧?”
“你最好说到做到!”
佟嘉悦抽了抽鼻子,默不作声趴回床上,拿枕头蒙住脑袋。
眼角的泪雾打湿枕套,床怎么会忽然颠簸,鼻尖的布料变得略微硌人,仿若置身梦境与现实的蒙太奇,再睁开眼的时候,佟嘉悦昏昏沉沉地发现,她在方霁明的背上。
眼前是一截冷白的脖颈,缀着一颗小痣,她呼吸沉灼,发觉硌人的布料是他的后衣领,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超出寻常的发烫。
“……哥哥?”
“嗯,我在。”
眼泪就此奔涌而出。
佟嘉悦抬眼,日光灼烤大地,却又有雨落下来。
下着太阳雨的湛蓝天空,悬了一弯淡淡彩虹,好迷幻的色彩,好明亮的雨天。
*
“哥哥……”
“嘉悦?”
方霁明轻轻晃了晃沙发上睡着的佟嘉悦。她侧躺在沙发里,蜷成一团,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咬唇、蹙眉和呓语。
手臂压着一本相册,就是昨天老太太示意他塞进行李箱的。
佟嘉悦又低唤了声哥哥,方霁明心脏仿若被蜇了一下,俯身,将相册抽出来,双臂便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来。
往主卧的方向去。
半途上,浅眠的佟嘉悦醒了。她双眸怔忡,几分失焦,就这么呆呆瞧着方霁明。
“抱歉,把你弄醒了?”走进衣帽间,方霁明脚步一顿,把她放上放首饰的中岛台,“还睡不睡,要么先吃个饭?”
佟嘉悦只定定看他,须臾,像确认他的存在一般,抬手捧住他的脸,“哥。”
方霁明顿了顿,低说:“我在。”
佟嘉悦如梦初醒,低喃:“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中梦。”
方霁明问:“梦到我了?”
佟嘉悦轻应:“嗯。”
“哥,”佟嘉悦说,“头偏过来一点。”
方霁明依言照做,撑着岛台微微佝下上半身,女人微凉的手指便触上后颈,她凑近端详几眼,“果然,你这里有一颗小痣呢。”
话罢,女人的眼睫划过侧颈,惹得皮肤泛起些微的痒意,一个吻就轻轻落下来。
佟嘉悦的嘴唇碰了碰那个小痣,身体稍稍退离,后脑勺便被按住,往前一托,唇瓣被男人衔住。今天的她是率直地,也是失控地,她没有章法,好似被对方掌控,却一直毫无所觉地在主导。
方霁明揽过她的腰,堪堪坐在中岛台边沿,陡然悬空的双腿,如藤蔓缠住他的腰。
他闯入一片幽秘无边而水泽丰沛的沼泽地,已无法理清是他还是她自己缠裹着对方往下坠,心跳同频震颤,不得不相拥着一点点沉浮,吻到缺氧,是因为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他也偏要渡来呼吸,给予她哪怕一丝活着的生机。
佟嘉悦胡乱而任性,被撞碎的嗓音,一遍又一遍低唤哥哥。
“我在,我在。”方霁明就一遍一遍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