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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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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嘉悦整理好衣裙,下车时腿还有点软。她埋着头不敢看方霁明,双颊至耳廓的热意久久不散,没想过自己能有这么胆大的一天,大白天在车里做这种事。

她任由对方牵着,慢慢朝宅子大门走去。

这里隐蔽而幽翠,有移步换景的意趣,前院一段鹅卵石的小路,被雨水洗刷得湿亮,大抵因为天色昏沉,路两旁亮着昏朦的地灯,像一团团的萤火。

佟嘉悦忽然想起去年,从老屋天台下来,方霁明带她去酒店入住的那个雪夜,他似乎提过一嘴,他在秦城的房子在装修。

就是这里吗?

心里这般想着,就问出了口,方霁明平声说:“不然你当时怎么愿意跟我走?我倒是想带你回这里。”

佟嘉悦愣了愣,“所以你意思,装修是借口吗?”

方霁明不置可否,“不放心你,想陪着你。”

佟嘉悦扬了扬唇,小声道:“当时只有哥找到了我,我会跟你走的。”

方霁明怔了下,这是否代表着,他在她心里的天秤,很早就被他撬动了。

他偏头看她一眼,轻笑了声:“早知道不费那心思找借口了。”

这一处的房子大多时候都空着,起先叫父母搬进去住,母亲喜欢最凡俗的热闹,和好友逛街跳广场舞打麻将,这里往来太麻烦,不乐意住这么远,父亲对这些都无所谓,一贯随她去。

方霁明也不常住这里,偶尔回秦城,图个清静会来待个两天。

更多的时候,大抵内心冥冥之中想离佟嘉悦近一些,想从母亲那里找到一些能名正言顺接近她的由头,即便不怎么乐意和父母同处一个屋檐下,每逢一回秦城,鬼使神差还是转道去了父母家。

譬如送闻绮去佟家打麻将,譬如往佟家送一些母亲亲手做的吃食过去,又譬如被使唤去接嘉悦下班,一起聚餐吃饭……他太珍惜,这些寥寥无几同她见面的机会。

本来和父亲降至冰点的关系,也因此悄然无声地消解,不多,但到底可以保存表面平和。

走进大宅内,方霁明领着佟嘉悦穿过主卧,绕过一段步入式衣帽间,行到浴室方才停步,他低声叫她去洗个澡。不必明说的理由,刚刚在车子狭窄的空间里,她身上的衣服只是粗粗整理了一番,还出了汗,总归是不舒服了。

方霁明说:“我去把你行李箱拿进来。”

“嗯。”佟嘉悦红着脸点了点头。

她慢吞吞地洗了把脸,等到方霁明把行李箱拖入主卧,立马出声说:“放这里就好了哥,我自己拿换洗的衣服。”

话毕就耳根一热,谁说要给你拿了?好自作多情一人啊你!

方霁明眉稍轻挑,没多说什么,淡淡颔首,“好。”

转身,穿过衣帽间走了出去。

刚出主卧,电话响起来,是闻绮的来电。

“你现在在哪里?”闻绮问。

方霁明说:“带着嘉悦回了曲园这边。”

“……你小子,你小子。”闻绮咬牙切齿。

得知他和嘉悦在了一起,闻绮简直要开心得要命,唇角就没下来过,却也忍不住生气,气他瞒得死紧,如此矛盾的心理轮番上演,一直到回家都久久无法平复。

“笨呐,谈个恋爱连分寸礼数全给忘了!这种时候你应该留个好印象,乖乖放嘉悦在自己家待着,你俩儿还没定下来呢,你这么猴急地带走她做什么?”

方霁明淡声说:“外婆叫我带走嘉悦的,她自己从楼上下来了——她家里可能吵架了。”

“什么?”闻绮愣了愣,预感事情不太妙,忙说,“不跟你说了,挂了,我去给琳子打个电话。”

*

佟嘉悦洗完澡出来,走出主卧,在偌大的屋子里晃了一圈,没见到方霁明的人。绕回客厅,只听得见她空旷而寂静的脚步声,和室外的淅沥雨声。

她偏头看了眼落地窗外绵延的雨雾,心口无端空落落的。

摸出手机准备发信息问问他人在哪,才看到方霁明在十来分钟前意简言赅地说:我也去洗个澡,别的浴室。

稍稍心安一些,佟嘉悦光脚踩上绒毯,窝进沙发,不由暗忖,今天是怎么了?

只是一会儿没看到方霁明,就如此惴惴不安。

大约觉得自己像徘徊在彼岸的幽魂,她迫切需要一个现世的人锚定她的存在,一个全心全意目光只落在她身上的人,坚定选择她的人。

为了掩下这份心慌意乱,佟嘉悦决定找点事做。她去把主卧的行李箱又拖了出来,倒放在沙发前,翻找东西的时候,居然自夹层里摸到了一本老旧泛黄的相册。

佟嘉悦几分怔忡,这是哪里来的?

她一口气抽出来,杏黄色的硬壳相册,布满划痕,边角掉漆,拿在手里厚重而沉甸。依稀的记忆回笼,似乎是小时候被外婆塞进饼干铁盒的一本相册集。

昨天在庆丰村的时候,外婆塞进来的?

佟嘉悦捞了个抱枕在身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沙发上一页一页慢慢翻看,还是去照相馆洗照片的胶片年代,自她出生起,到十四岁结束。

十四岁之前,其实是外婆照顾自己比较多。

父母忙于工作,并在佟嘉悦每一个“睡着”的时间里,频繁地偷偷吵架。

当一个家庭的安全感并非来自内部,不是互相帮衬,而是互相防备的时候,工作赚钱就是各自最大的安全感。

外婆住家里,买菜做饭,接送上下学,到了寒暑假,就带她回乡下,度过一个无忧无虑的假期。

老太太对佟嘉悦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嘉悦啊,只管做一个开开心心的小孩,大人操心大人的事,你不用多想。”

私下里,她又常与柴琳谈天,叹着气说:“你爸走得早,家里总没个男人顶着,我知道你对维持家的完整性有执拗……佟大勇的爹妈气人,他愚孝得气人,但他也的确不是个不负责任的大恶之人。既然这日子过得不痛快,那我觉得你两儿不合适,我支持你离婚,放过自己,别互相折磨了。”

被困在婚姻围城里,一个清高又要强的母亲,疲累但平静地评价说:“不是为了嘉悦,我早过不下去了。他不是好丈夫,但是个好爸爸。”

柴琳将女儿打扮得像个洋娃娃,佟大勇陪女儿学单车,柴琳和佟大勇带女儿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给她过生日,买她最喜欢的草莓奶油蛋糕——父母省吃俭用,但绝不会亏待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她的每一个成长瞬间,定格成一帧帧的照片,被一双父母收拢在相册,再忙也没错过。

佟嘉悦是他们脆弱关系的黏合剂。

一个岌岌可危的家庭,压抑的氛围,大人们粉饰太平,自以为拙劣的演技不会叫小孩发现。于是小孩也无师自通学会了扮演,去当那个逗大家开心的开心果,乖巧听话的好孩子。

在佟嘉悦很小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时候,她就学会了去隔离所有可以被称作敏感脆弱的情绪,当一只没心没肺的“快乐小狗”。

最后一张照片,是初二的一个下雨天,依稀记得是在一家很大的台球厅。

佟嘉悦翻到这里,眼皮子沉坠,回忆像一场清醒梦,回忆与梦的边界融匿,如晨昏交割的地平线。

……

墨绿色的台球桌,一颗颗被撞散的五颜六色的球,如彩色流星,在墨绿色的夜幕上奔逃。

球入袋的声响。

少年人兴奋或懊恼的交谈声。

一阵热又一阵冷,佟嘉悦感觉身体很有些不舒服。

齐轶的第一场生日会结束,吃了饭切了蛋糕,吹蜡烛许心愿,他又非拉着她来第二场,只为臭屁地给她炫耀他日渐增长的帅气球技。

聚餐上喝冷饮,吃生冷的海鲜拼盘,出来热得人快融化的炎炎夏日,徒步两公里多,走到台球厅,陡然又很足的空调冷气,没有外套,极冷热极热的交替,佟嘉悦开始感到头昏脑胀。

腹部也不舒服,有一些预感,她找女同学借卫生巾,生理期果然不期而至。

“来了吗?”陪着来厕所,贴心守在门外的女同学悄声问。

厕所只有三个单间,男女共用。

佟嘉悦点点头,笑说谢谢,在盥洗台恹恹洗手。

“嘉悦?”熟悉的清沉男声落在耳畔,叫佟嘉悦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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