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里已经烧了炭盆,暖意扑面而来。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并一壶热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垂手站在一旁,见人进来便福了福身。
“这是青杏,”赵管事介绍道,“这几日由她伺候夫人。”
青杏?春杏抖了一下,悄悄抬头瞥了一眼小丫头,一来就跟自己撞名,这是要——她脸色慢慢变白,脚也软了下来。
袁微识也看向那青杏,见她生得眉清目秀,只是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衣角不敢抬头。袁微识暗暗叹了口气,点头应了一声,在桌前坐下。
徐乱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大小姐,虎子他们学不清楚,”他放下茶杯:“你再跟我仔细讲讲,到底出了什么事?”
袁微识看了青杏一眼。徐乱会意,挥了挥手:“都下去。”
赵管事带着仆妇们鱼贯而出,青杏最后一个离开,轻轻带上了门。王姥姥站在门边没动,春杏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春杏,”袁微识叫她,“你把当日的事再说一遍。”
春杏扑通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将二婶如何失踪、如何到了北京、如何被贵人扣下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得颠三倒四,中间哭了好几回,袁微识一边引导,一边补充了几处细节。
徐乱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地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那别院在什么地方?门口可有什么标识?”他问春杏。
春杏抹着泪道:“奴婢不识字,只记得那宅子门口有两头石狮子,门楣很高,进去是个大影壁……旁边有个牌坊,牌坊旁边是棵槐树,槐树的树枝都盖到了牌坊上面……”
徐乱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见实在问不出更多,便挥了挥手让她起来。
“你怎么看?”袁微识看着他。
徐乱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才道:“京城里门口摆石狮子的宅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光凭这些不好查。但既然二婶报的是你的名号才被扣下,那——倒是好办了。”
袁微识脸一沉。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徐乱见她神色凝重,勾唇笑了笑:“你先别急,很快就会有消息。”
“我如何不急?”袁微识的喉咙又哑又涩:“也不知人怎么样了。”
徐乱又重新给她续上茶,把盖碗往前送了送:“二婶是流放途中逃跑的逃犯,若闹到官府,别说救人了,大家都要受牵连。这种事,只能暗查。”
袁微识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她知道徐乱说得对,可心里却一直有一口气堵着,她搞不清楚这口气来自哪里,更不知该如何驱散。
她深吸一口气,示意王姥姥带春杏先出去,待门关好后才换了话题:“那土匪的事呢?谢苗报上来的那桩,你可收到消息了?”
徐乱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
“收到了。李严的信比你早到两日。”
“查了?”
“差不多吧。”徐乱端起茶杯,摩挲了两下又放下:“山上那伙人确实跟帖木儿有勾连,但背后还有人。”
“什么人?”
“还在查。”徐乱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朝外头喊:“周几!”
周几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抱拳听令。
“你去西大营找徐锋,让他连夜查一件事。”徐乱低声细细交代了几句,周几连连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徐乱关上门,回过身来,见袁微识还坐在桌前,神情焦躁,恍若一只马上要蹦起来的兔子。
“查到了会告诉你。”
袁微识看着他,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她赶了很远的路,想了很久见面该说什么,也演绎了很多该怎么为二婶求情,也练习了许久该怎么关心他。
“徐乱,”她站起来,“你知不知道我——”
“大小姐,先吃饭,赶了这么久路,辛苦你了。”
可是他还在叫她大小姐。
袁微识的肚子已经气饱了,她咬住嘴唇重重呼吸。
王姥姥却好像知道他们要吵架,在门外大声招呼:“赵管事,快让人传饭,上些热热的汤来,再多烧些热水。”
袁微识坐在八仙桌前,拿着筷子夹了口青菜。她对面的徐乱却一会就干掉了一半的分量。
王姥姥轻轻咳了一声。
徐乱抬头,眼睛扫过袁微识的筷子:“王姥姥,明天陪大小姐到街上转转。大小姐有什么爱吃的,也让厨房尽量准备。京城虽然比不得金陵,这几年也建了不少新铺子,逛逛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