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谁也没说话。
“咳咳——”
一声咳嗽打破了沉默。
袁微识回过神来,转头一看,那老和尚竟然还没走。他牵着那头老驴,正站在茶棚门口,老神在在看他们。
“阿弥陀佛,”老和尚慢悠悠地念了一声佛号,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原来这位施主是来找徐守备的。”
徐乱越过袁微识头顶,看清了那老和尚的面容,微微一怔。
“大师?您怎么在这儿?”
老和尚笑眯眯地看着他:“贫僧来八大处论佛,耽搁了些时辰。贤伉俪好好叙旧吧,贫僧就不打搅了。”
他牵着驴,慢悠悠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袁微识道:“施主,贫僧方才说的话,你可记住了?心想事成,否极泰来,完事莫要着急。”
袁微识被看穿了心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老和尚却哈哈大笑,翻身上了驴背。那头老驴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驮着他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去。两个随从连忙跟上,其中一个回头斜了一眼徐乱,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这位大师是……”袁微识看着那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忍不住问道。
“道衍。”
袁微识微微挑眉。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在金陵时便听父亲提起过,说此人通儒释道三教,精于阴阳术数,是燕王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传闻孝慈高皇后仙逝时,先帝召天下高僧为高皇后祈福,道衍和尚向燕王自荐,被燕王尊为庆寿寺主持,燕王对其极其尊重。
而父亲对他评价极高,说他有战国纵横之才。
没想到会在这荒山野岭遇见。
“他方才跟你说什么了?”徐乱问。
袁微识摇了摇头:“不过是些客气话。”
徐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茶棚里的伙计已经打算打烊了。虎子喂好了马,一行十几人皆牵着马车在门外等着。徐乱与王姥姥点头致意,扫过春杏,低头对袁微识道:“走吧,先回宅子。”
“你便这样直接走吗?高阳王那边——”
“放心,已经打点好了。”
袁微识抿了抿嘴,转身上了马车。王姥姥和春杏也跟着上来。马车晃晃悠悠地启动,徐乱骑马走在旁边,大氅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袁微识掀开车帘,看着他的背影。
一身黑衣溶在夜色中,却依旧十分挺拔俊秀。
挺拔?
袁微识终于想起来道衍旁边那两人是谁了!正是当日在嘉峪关小河边,杀才孙良才身后的随从!
袁微识皱紧了眉头,那刚才那随从瞪徐乱是何意?
已是戌时,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马车咕噜噜驰进北京城,徐乱拿出腰牌,顺顺利利进入城门,穿过京城西边的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到了。”徐乱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春杏连忙掀开门帘跳了下去,打着帘子,袁微识随后探出头,借着门前两盏风灯的微光打量这座宅院。门脸不大,黑漆木门,两边各蹲着一只石鼓,门楣上并无匾额,看着毫不起眼。
大门并未落锁,一个门房在偏门后探头探脑,看到周几,立刻缩回去打开大门,门后随即传来窸窸窣窣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了出来。
“大人回来了。”那管事躬身行礼,又转向袁微识这边行礼:“小人赵福,夫人一路辛苦。”
徐乱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伸手扶袁微识下车。她轻轻伸出手放在他手心,搭着他的手跳下来。他的手依旧干燥温热,只是比上回又糙了些,掌心几处新磨出的茧子刮得她手心微微发痒。
袁微识忽然心头一动,这是第二次跟着他进入一栋可以被称为家的宅子了,以后是不是也会还有第三次,第四次?
“这是赵管事,”徐乱待袁微识站稳后即松了手,朝那中年男子扬了扬下巴,“宅子里的事找他便是。”
赵福四十来岁,团圆脸,面容白净,说话时微微弓着腰,看着十分恭谨。他身后站着一个仆妇,穿靛蓝比甲,梳着利落的圆髻,给袁微识请安,又给王姥姥行了半礼。
袁微识点了点头,随徐乱跨进大门。
宅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进门便是影壁,绕过影壁是一进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铺地,角落里摆着四口大缸,水面上已经起了薄薄一层冰。管家在前引路,几人穿过垂花门进了二进,格局与一进相似,只是正房前多了两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只有些许叶子还挂在上面,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三进后面是个小花园,不大,有几棵果树。”徐乱边走边道:“比不得嘉峪关那边大,也比不得金陵繁华,你且将就下。”
袁微识没有接话。她心里惦记着二婶的事,哪里有心思看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