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安皱眉,恍然意识到,他从来都没有想让方知青接触自己。
可第一次在604见面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困惑。他知道方知青是苏寻设局送进来的,但他却对此没有一点反应。
在经常可以偷偷去看方知青的情况下,他会选择把方知青引到自己身边吗?他会选择逼迫方知青面对曾经自己的死亡吗?
他在干什么。
方知安有种不切实际的恍惚感,拼尽全力想在脑海里找到个理由,想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却始终一片空白。
“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喜欢他吧,都是为了一己私欲伤害对方,你和我,没有区别,所以我们……”陈乐乐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势必要把对方拆穿的笑容,提醒着方知安和他本质上是同类人。
“闭嘴。”方知安打断。
“况且方知青只是个普通人,他在明天区那么久,即使有你,也不一定可以全方位护住他,他已经不能做个普通人了。”
“他想活着,你就必须活着,你想活着,就必须赶在盛子洛之前找到言念,不可能杀了他,但可以尝试着成为朋友。”
话回荡在耳边,他经常找苏寻帮忙,是他拜托对方把方知青送到自己身边的吗?
一种全新的可能浮现在心头。
方知安脚下一动,地面瞬间裂出长短不一的缝隙,攀爬上墙,水泥钢筋的摩擦声在烟尘里回荡,下一秒,画面如镜倒地,四分五裂后,雾气弥漫的森林出现在眼前。
他漆黑的眼睛望着陈乐乐片刻,随后转身,径直离开。
灭魂装置里所有的能量都来自于言念,以一部分实体残肢为中心,引诱四周所有同类,组成一个巨大的念群,以此分解人,魂,念的生命,几乎没有任何生物会在这样的围剿中活下来。
方知安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梦里死了现实也不会死,但面对一个传说中的死人肢体,却总是屡占下风。
他第一次被困在灭魂装置里,因为痛苦差点杀了整栋楼的人,像一个完全失控不能自理的怪物,丑陋,癫狂,六亲不认。
而第二次被困在里面,他差点把方知青当成血包吞之入腹。
方知安深知,仅靠自己是绝对没有办法冷静下来的,他停下脚步,半靠在树上,伸手扶住额头。
一只萤火虫从口袋里飞出,半透明的翅膀扇动,面前的雾退去几分,他伸手把口袋里的小瓶子拿出来,是走之前苏寻给的用来防身的东西,本来是打算给方知青的,但里面的萤火虫脾气暴躁,调不好就没给。
仿佛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虫子在大脑皮层上啃食,阻断所有回忆思路,在里面建起高耸的城墙,一旦深入,地基摇晃的恐慌感就会像洪水一般将人淹没。
是苏寻吗?
可他根本不记得对方那一天晚上来过。
他低下头,手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半边骨头焦沉发黑,血管在空气里缓慢地跳着,唯有腕上的金镯子闪闪发亮。
他又毫无缘由的想,如果方知青当天晚上看到的是这样一副场景。
面目可怖的怪物在人踏进房间的那一刻冲上去,锋利牙齿轻易刺透皮肤,方知青会在血液消失的过程中感受到死亡的冰冷,然后生理性地远离自己。
不对,不能这样想,方知青会不开心。
方知安伸手捂着镯子,觉得他可能也需要证实一下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问题。
一个人的行事作风是很难改变的,就像方知青不可能会杀人,他不可能主动要求把方知青送到自己身边。
森林死寂一片,方知安垂眸,提步欲走,脚下突然窸窸窣窣发出一阵轻响,他移开,一个红色蘑菇头冒出来,大喘着气。
“方知青怎么了?”方知安低声道。
蘑菇虽然表面上小孩子气,但身为在这里存活了几百年的念,能力出众,比陈乐乐还要强得多,不是只知道吃喝的饭桶,把他留在方知青身边可以解闷,必要时也能护着他。
他说过,除了解决不了的事,其他时间必须呆在方知青身边。
“掉进烟穴湖里面了……”蘑菇紧急解释,“兔子在他身边,人没事,就是出不来……”
“他为什么会掉进里面,我不是让你看好他吗?”方知安忍着怒气。
“是言念……我们是被突然出现的湖底漩涡吸进去的,都没有靠近烟穴湖,那里只有他的灵魂,而且我找你的路上所有人都在说……婆婆也让你先去见她……”
方知安指尖陷进掌心,平生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在心头肆虐,身形几乎一瞬间就消失在原地。
“婆婆让你先去找她!”蘑菇闻着完全相反方向的气味,用力大喊,“你能找到漩涡入口吗你就去!……”
……
“你……好重啊,我脱不动了……”
拖家带口行走了一个小时的方知青彻底瘫坐在地上,用手擦去额头的汗。
“那歇会,我被脱的也有点受不了了……”千一星有气无力道。
地面碎石遍布,土壤潮湿,血腥味刺鼻又恶心,手往地上一摸还能摸到粘腻块状类似鼻涕的液体,千一星从人形长的毯子上坐起,手指捂住最疼伤口哈气。
方知青也没想到离开后,竟然会和他们被迫卷到同一个地方。
在脚下突然出现的百米漩涡,掉进洞穴后垂直九十度的万丈悬崖,纵使中间有许多遮挡物做缓冲,掉下去也难免受伤。
千一星眼疾手快地用绳索吊在树上,他才能把人拉上来,而另一个运气不好的,掉下去恐怕会东一块西一块。
方知青拖着半死不残的千一星想找到一个出口,结果前面就像一条笔直遥远的高速公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蘑菇更是从进来就没见过,可能是被带到别的地方了,他只能抱着瑟瑟发抖的兔子安慰,顺便安慰一下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毫发无伤感到震惊和气愤的千一星。
“我们应该快找到出口了,你不会死的。”方知青看着鲜血淋漓,小腿骨裸露在外,胸口没了一大片肉,还在不断吐血的千一星,脸不红心不跳的说。
“谢谢,没有被安慰到。”
方知青走上前,从千一星的包里拿出几个火折子,在地上摆放整齐。这里没有可以点燃的东西,依靠这个取暖显然不可行。
他环视四周,前面像一只半张的兽嘴,黑得没有底,风从里面吹出来,火苗被舔地忽明忽暗,似扭曲的影子在行走。
他注意到石壁上的纹路,把兔子放下,起身凑过去,用火苗的微弱光亮照出一小片图案,十分抽象,是一只长着猪鼻子狗尾巴的巨型蟑螂。
凑近,水滴声从深处传来,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心脏上,缓慢不一的速度让声音形成一种诡异的调子,在死寂的环境里让人忍不住后退几步。
冰冷的触感抵在背后,面前墙壁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上方的石头被震下来,哐当哐当落在脚边。
火苗摇曳,墙上光亮处逐渐显现出半边影子,有一双手从后面环上脖子,皮肉溃烂,一条黑蛇在上面游走,方知青下意识握住像挣开,手却摸到个硬物。
圆形环状,在手腕处。
下一秒,那只熟悉的手轻轻握住脖子,方知青转身,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抵到墙上。
另一边,千一星拖着松垮的身子,咯噔着腿往前走,看路不拿手电筒,拿个火折子能看个啥。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现在两个人共患难还是要互帮互助,他想不通方知青为什么掉下来不受伤,可被人救了这是事实,他没道理躲在后面。
临近拐角,共走了三米的千一星扶着墙疼得喘气,抬眼想叫人,结果差点没吓得晕厥过去。
他看着录像里那个杀人狂魔活生生站在面前,一只手掐着方知青的脖子,后者可能是因为被吓到大脑空白所以身体一直没有动。
千一星暗骂一声,在心里痛斥他交友不清,手里铜钱翻了个面,只要能拖延一秒,他就有办法把方知青救出来。
他找好角度,抬起手,蓦地觉得不对。
他脖子伸出三里地,看到对方低下头,把方知青的下巴抬起来,动作称不上温柔,却尽显珍惜,然后吻了上去,而方知青也没有拒绝。
铜钱啪嗒一下掉地上了。
千一星:“……”
哇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