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进苍陵时,方知安因为对这里不了解,经常陷入一去不复返的梦境。
他的精神薄弱不堪,想要在梦境里面诱导他死亡简直易如反掌,如果不是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恐怕早就被成功同化了千万次。
靠着这个bug,里面的念对他的攻击基本无效。
没有念的攻击,其他人也就不足为惧,更别说里面会说话的动物。方知安在苏寻的要求下,每天找死,每天打架,每天重复,很快成为一方霸主。
那时苏寻是知道方知青的存在的,但一直工作忙,没时间替他去看方知青。
方知安依附的那个小猫死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接触到方知青,因为被盛子落缝身体时下了咒,有时连关他的地方都不能出。
近些年好了一点,能在外面玩三天不回去都没事。
在方知青没有来到西丘之前,他经常隔三岔五回去转。
方知青的生活很简单,高三学业重,每天不是在看书做题就是在看书做题,除了出去打零工,没有任何其他活动。
他不玩手机,不打游戏,不买新衣服,一件初三的宽大T恤洗到透明还在穿。
方知安喜欢趴在桌子上,吹方知青的头发,在他睡着时玩弄他的手指,给他扎小辫。
陈乐乐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被迫回程的路上,河边芦苇堆里的哭泣尤其刺耳,方知安走过去,一个半透明的人影蹲在地上,旁边是自己的尸体,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方知安问他叫什么,他说不知道,问他家在哪,他说不知道,问他几岁了,他说不知道。
是个傻子。
方知安把他带回了苍陵,让他休息,他不听,一双大眼睛直溜溜盯着他,没办法只好教他一些生存之道,结果对方学得飞快,一两天就不受人欺负了。
方知安看他是个好苗子,可以帮自己处理这里的事,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自从成了这里的老大,每天享受着土皇帝般的待遇和恭敬,代价是不管是谁,什么事都要来找他解决。
大到家里死人,小到弟弟多吃了一口苹果。
简直是浪费时间,看他们争论为什么要偷我的袜子真的很没意思,他只想多看几眼方知青。
从死了之后,就没有人像哄孩子一样对他了。
如果不是刚刚梦一般的幻境被暴力打破,方知安现在还躺在方知青怀里睡觉呢。
“你以前也会梦到这个工厂,这次如果不是我进去,你是不是根本不会认出我?”陈乐乐距离他一米距离。
是。
他根本想不出任何陈乐乐在这里的理由。
又在他身边装了两年。
这是从离开方知青,被拉进幻境里,认出陈乐乐后的第二反应。
“三分钟,你自己解释。”方知安说。
陈乐乐低头,又往前踏了一小步,抱着肩膀蹲下来,手指摩挲着地面,像在回忆什么,“你死的时候是在这个位置,碎了很多块,我拼都拼不好。”
他忽然哽咽起来,“哥,我真的……没有想让你死过……我没有让他们引爆……没有……”
方知安沉默地看着他。
“我很后悔,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就自杀了……可我睁开眼,你就在我面前,我不想你知道我是谁后讨厌我……我不敢告诉你……对不起……”
陈乐乐肩膀都颤抖着,指尖在粗糙地面上磨出了血。
“可你偏偏要带他回来……”他陡然变了个语调,“我以为自己可以受得了……但每次看到你抱着他,我都会想杀了他。”
“那我会先杀了你。”方知安字字平静,却又字字有力。
他不意外有相同世界的人穿过来,有他,有苏寻,就一定还会有别人。
而真相对他而言早已不重要,以前会不解,但现在他不想知道,因为他本就快要忘记。
“你以前和我说过,你不会喜欢任何人。”陈乐乐站起身,似是点醒,又是一种好像被欺骗的凶狠,“你喜欢他,是吗?”
方知安以前对于喜欢这个概念很模糊,他或许会喜欢某种蔬菜,喜欢某个玩具,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喜欢上个人。
这是一种极其奇怪的情绪,无法压制,相引相吸。
在一个平常的晚上,习惯成为小猫的方知安被发了工资的方知青高兴摸头亲吻,看着对方亮晶晶回望的眼睛,一种排除生理性,科学无法解释的魔法让他仰头回吻回去。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以前……可我已经死了。”方知安说。
013死了。
莫羿也死了。
死人的话没必要遵循。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一直讨厌我……但……”
“陈乐乐。”方知安打断,一阵静默。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11岁,我把你当弟弟,你13岁的时候,哭着说不想上场,我替你上,你说很害怕血,我就没让你出去执行过任务,你说你晚上一个人睡觉难受,我就让你抱着。因为你总是哭,我就把你当成个小孩养,让你可以随意进出我的房间,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所以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下了五年的药,但我只当自己处理问题方式有问题,即使后来你处处跟我作对,我都只当你在闹。”
“这样的事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门心自问,我从来没有对你不好过,你也没有任何资格要求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过去的事,我不想知道原因,六年了,没有意义。”
“但我还是要和你道歉,是我没有分寸,是我不够仔细,是我对你太好了,把你惯到现在都觉得我心里的底线是你。”
方知安好像一定要把这根线切断。
“莫羿死了,陈乐乐,你哥哥死了。”
“我陪你在幻境里浪费了将近七个小时的时间,下一次再带我看这些没用的东西,我会直接杀了你。”
说出的话针扎一般刺在陈乐乐胸口,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瞳孔涣散,像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哥哥不会说这样的话。
莫羿这个人,对谁都淡淡的,只有哭泣才能获得一点他的目光,他曾经尝试过露出本性,在夜晚问可不可以一起睡,没有语调和红润的眼尾加持,连靠近都分外艰难。
他必须坦露出伤口,才能获得一点晚间哄睡节目。
满打满算,十年。
世界上最硬的木头就是莫羿了,可他又是小小别墅里最好的木头,好到同屋的人都觉得他们两个再谈恋爱,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次次都是自己主动凑上去,像一条狗一样为了他的眼神奔波游走。
陈乐乐觉得,时间可以融化一切,可从未想到莫羿就是一块捂不化的冰,甚至还要切断和自己的一切联系。
要从此形同陌路,要视他如空气,要让陈乐乐一切吸引他的卑劣手段都付诸东流。
什么叫没用的东西,明明以前最希望这些时间定格,希望一块劣质的奶油蛋糕可以永久存在,现在倒成了没用的东西。
什么叫有用,被当成宠物抱在怀里玩弄才值得回忆吗?
“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狠……一点念想都不给我……”陈乐乐苦笑,“但你又有多喜欢他,知道自己是念,□□危险重重,知道他一进来就不可能独善其身,却还是把他引过来……这叫喜欢吗?”
方知安脑子罕见地空白一瞬。
曾经的场景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机械化地搜寻着见到方知青的每一面,说的每一句话,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瓦解坍塌,只剩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