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明白,阮丽跳楼后石探长特意叮嘱她阮丽说的那些话不能讲给任何人听是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清楚,阮丽的杀人动机根本不重要,肖家和姚家想得到一个什么结果,才是最重要的。知道了一些了不得的秘密,泼天大祸就会从天而降。
自巡捕房一别,石凤涛有半个月没见到晚棠。他的内心是很想去探望她的,但奈何师出无名,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
人家父母要是问:“石探长怎么有空光临寒舍?”他总不能不要脸的对人家父母说,我是你女儿的救命恩人,来看看她这条被我救下的小命还好么?
华人家庭,对女孩子的管束比法国人、越南人要严得多。一个不算熟的男人贸贸然去女孩家拜访,人家父母肯定是要当贼防的。
有心想问问巡捕房姓胡的小子,但实在是不甘心。心中郁闷,拒绝了罗仲元的午餐邀请,一个人开车去街上觅食。路过教会学校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门口扫了一眼,见离大门不远处的小摊上他惦记了半个多月的女孩委顿地坐在桌前。
中午悦薇约晚棠去饭堂吃饭,晚棠推说没胃口不想去。等悦薇走后,她又独自来了校门口的粉摊。要了一碗河粉却怎么也吃不下,索性也不吃了,坐在凳子上发呆,
她心中的惊惧、茫然、愤怒,比在教堂楼顶那会更甚,但她无处诉解,只能独自一人消化。忽然间,一道阴影遮住了午间的太阳。她抬头便看到了石凤涛,双手插兜,灰绿的外套搭在胳膊上,马甲和西裤的打扮显得他的腿特别长。
晚棠觉得,石探长真适合绿色,特别是今天这身灰绿,显得他人都沉稳了几分。可是......这么大的太阳穿马甲不热么?
石凤涛见晚棠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便先开口道:“你来上学了?身体好些了么?”
晚棠点点头:“谢谢挂心,我好了。”说完她扬声对粉摊的老板道:“再来一碗牛肉河粉不要加豆芽和葱花。”
这小钱鬼竟然主动请客,是转性了还是鬼上身了。但他更好奇的另有其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豆芽和葱花?”
“那天在码头,我见你把粉里的豆芽和葱花都挑出来了。”
这种话题不可避免地联想到阮丽,两人都沉默了。以前硬让她请客是为了逗她,现在看她塌肩弯腰的模样,石凤涛自觉地掏出钱包,但却被晚棠阻止。
“不用了,这碗粉就当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吧!”
石凤涛......一碗粉就想报答救命之恩,这小钱鬼真是一点都没变呀!
粉摊的位置更挨着男校大门,坐在摊上就能听到里面男生踢球的喧闹声。牛肉粉端上来,石凤涛加了点辣椒、柠檬拌开,正准备吃的时候见晚棠对着她眼前的粉面发呆,关心道:“你怎么不吃,身体不舒服么?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晚棠微微摇头:“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在想阮丽。”她的双手微握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搓着。
小时候出痘发高烧,她烧得都快惊厥了,嘴里不住地喊妈妈。杜三太太一边哭一边把她抱在怀里,抓着她的手去捏自己耳朵:“妈妈在呢!你摸摸,这是妈妈的耳朵。”
从此她一害怕就要去揉母亲的耳朵,即时母亲不在跟前,她手指这么搓着也能缓解一点点心中的不安。
她茫然地看着前面的街道,因为眼神恍惚,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今天一进教室我下意识的就去看她的座位,但忽然想不起她的样子了。我记得她的头发。在码头饭馆里,她梳了一条辫子,从发顶盘过去。在学校她都是扎一束马尾。我还记得她个子不高,但力气很大,那么多盘菜,她用木盘就那么端过来了。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鼻子有点塌,皮肤有些黑,姚丽芳她们会当着她面叫她马喽。她不懂华语,不知道马喽在广东话里是猴子的意思,还对姚丽芳笑。我能回忆起她身上的每一个特征,但我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些组合在一起,我完全忘记她完整的脸是什么样子了?”她偶尔做噩梦会梦到阮丽躺在血泊里样子,但在梦里阮丽的脸模糊不清,只有她脑后汨汨晕开的鲜血红得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