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觉得这种刀光剑影的饭吃得真没意思,扫视一圈后问道:“大哥还在柜上么?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杜家大爷温和道:“你大哥的心疾又犯了,在医院住着呢!”
杜家大房两个儿子,老大从小身体就不好,去了洋人的医院检查说是心脏上的毛病,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杜三太太以前真是恨毒了大房和二房的妯娌。她连生两个女儿,两个妯娌都不用张嘴,眼神一碰都是刻薄话。
后来看看大房,大儿子身体七灾八难,小儿子被养得见了生人话都不敢说,活似养了一个大姑娘。家里最挣钱的香料店、木材店、家具店看样子都要便宜二房了。
再看看她家,虽然家里大头的生意沾不上手,可吃喝不愁呀!两个女儿秀外慧中,儿子聪明伶俐,作为一个母亲,她开始同情大嫂了。
晚棠也经常在她耳边念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好好拉拢大伯母,回老宅也有人在阿奶面前帮你周旋几句。”
可不是这么个道理么?
晚棠一听大哥住院,放下筷子问一旁服侍的佣人道:"大哥的饭送去了么?”
佣人躬身道:“开饭前就送去了,大少爷现在应该已经吃上了。”
晚棠闻言用帕子擦擦嘴道:“我吃好了,去医院陪陪大哥,好久没见他了。”
杜三爷在家时对儿女的管束松散得很,但回了老宅就不一样了。知道女儿要作怪,皱着眉道:“吃这么几口就饱了?长辈还坐着你就离席,真是没规矩。”
晚棠笑嘻嘻道:“大哥哥一个人在医院吃饭多没意思,我去陪他解解闷说不定他还能多吃几口。”
杜大爷听了帮腔道:“还是晚棠想着她大哥!闻着医院消毒水味和白惨惨的墙家和肯定没啥胃口。晚棠去帮大伯盯着他吃饭,他要是不吃你给他塞进去。”说完也掏出几张法郎递给晚棠:“拿着,路上看着有想吃的就去买。”
杜三爷无奈地看着杜大爷:“大哥,我刚说了她你就抬她头。这孩子本来就滑头,你们都这么惯着她,我以后还怎么管她。”
"什么滑头,她那是聪明。”杜大爷吩咐佣人:“阿广,去外面给五小姐叫辆车。”
晚棠没动,看着老太爷道:“阿老,我能去么?你不发话我不敢动。”
杜老太爷喝了一口酒咂着嘴笑道:“你爸说得对,你就是个小滑头。家里这群猴崽子,就数你最会拿捏人。去吧,好好宽宽你大哥的心。”
福音教(基督教在越南的叫法)教会医院内,杜家和后腰塞了一个枕头靠在床头看书。忽然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不等他喊请进,门便被推开了,一个脑袋伸了进来。
“都生病了还劳神看书,你莫不是装病躲清闲吧?”
杜家和一看来人就笑了,冲她招手道:“小五,快过来!大哥给你吃黄油饼干。”
晚棠走进病房,看到白色床头柜上没打开的珐琅餐盒挑眉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吃饭。”将路上买的东西提起来献宝:“我顺路给你买了木薯虾饺、榴莲饼,想吃么?”
杜家和摇头笑道:“咱家的貔恘竟然舍得给我花钱,看样子不是几片黄油饼干就能打发了。”
“咱兄妹两个说这个就没意思了!你心脏不好,我没放辣椒,就放了点鱼露、蒜蓉、柠檬。给你,饺子得趁热吃,凉了木薯皮就咬不动了。”晚棠把芭蕉叶打开,将饺子倒进碗里递给杜家和。
杜家和接过碗,好奇的问道:“今天有家宴,你这个点过来也没吃吧?”
晚棠解开包着点心的油纸,拿了一块榴莲饼吃起来:“看着二伯母那张酸脸能吃下去什么饭?还不如来和你聊聊天。”
“来看我干嘛不给我买杯咖啡?”
“你这身体能喝咖啡么?”
“不能喝我闻闻味还不行么?我现在每活一天都是赚的,还不能让自己高兴点么?”
晚棠捏着咬了一半的榴莲饼,一脸认真的看着杜家和:“大哥,医生说你的病去国外治肯定会比现在要好,你为什不去呢?”
杜家和咬了一口饺子,白色的透明的木薯皮裹着鲜虾和猪肉,咬下去满口鲜汁。他很佩服晚棠这个堂妹,总是能花最少的钱办最好的事。
“大哥在西贡有要紧事办,没办法去外国。”
看着杜家和苍白的脸和微紫的嘴唇,晚棠皱眉问:“有多要紧,比你的命还重要么?”
“嗯,比我的命还重要。”
听大哥这么说,晚棠垮下肩落寞道:“你应该听说了,我们班死了一个学生。我和她关系一般,一开始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这几天上学,我看她的座位空荡荡的,终于意识到她是真的不在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就那么没了。我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除死无大事。活着一切皆有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杜家和因为身体的关系,从小到大语气都是缓慢温和的。他没有在意晚棠嘴里那些生生死死,清俊的脸上挂着浅笑:“小五不是要去法国学医么?你好好学,回来给大哥治也是一样的。”
晚棠和杜家和才聊了一会,天色便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