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左右无法,只好骂骂咧咧地自己跳下了水,把许连墨给捞了起来。
许连墨被他连拉带拽地拖了上来,他皮肤已经被冻得青白,看不出一丝活人气色,漆黑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全身上下都在湿答答地滴水,又尴尬又狼狈。
可是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这一上岸,许连墨才发现大事不妙。
他全身的关节都凝滞住了,像是一个被锁死的人偶一样,许连墨想要抬手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动作比仆木还要僵硬可笑。
师傅抹了一把头上的水,问他道:“能自己站起来不?”
许连墨默默地看着他——您说呢?
师傅于是比划了一下,试着把他背起来,结果被许连墨身上不像活人的温度冻了一个激灵,差点把他摔到地上。
许连墨这会儿已经慢慢长开了,逐渐抽条出了少年人挺拔修长的身姿,长腿长胳膊的,好处是看起来十分美观,如芝兰玉树——坏处就是长长一只,抱起来很难使上力气。
师傅又试了几次,一抱起来就往下滑,又不敢使劲儿,唯恐碰坏了许连墨哪里,简直无奈了:“连墨啊,少年人不要长这么快,营养会跟不上的。”
许连墨:“……”
师傅,其实抱不动也并不丢人的,没必要这样说。
这会儿正是深夜,其他人都睡了,四下万籁俱寂,只有这一对倒霉的师徒和一只小木偶大眼瞪小眼。
师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等着!”随即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许连墨被他丢在冰潭岸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把目光转向仆木,试图用眼神与它进行交流。
仆木乐呵呵地趴在岸边,它虽然听不懂这一对师徒的交流,却能神奇地体会到气氛的转变,知道许连墨大概是没事了。
许连墨盯了它一会儿,它就开口说:“没事啦,没事啦。”
许连墨说不出话,只好默默地在心里想——是你把师傅叫来的吗?
某种程度上,这只憨态可掬的小木偶也算是对他有了救命之恩。
就算是他刚刚突破了一个大境界,让他在这冰潭里自个儿待上三五天,人也该凉了。
许连墨心里百感交集,他不由得有点庆幸,自己前两天一个无心之举,把这个小木偶要过来,没想到救了自己的命。
好在师傅没有真的让他等太久,没过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许连墨只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地里——
他居然拉来了一辆大大的板车!
板车上描红画绿,上头铺着一床脏兮兮的棉被,拉近了,还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在北方人家的地窖里腌了一个冬天,许连墨十分怀疑这车是附近的小贩用来卖菜的。
师傅拉着那破木头板车,走出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他停在冰潭边,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这车:“徒儿啊,得亏你师傅我足智多谋,不然你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许连墨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压根无法反抗他,只好用无声的目光谴责他——师傅!
师傅一脸美滋滋的,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目光,愉快地把他抱到了车上,接着在许连墨悲愤的眼神中,麻利地将这床脏棉被盖到了他的身上。
他吆喝一声,拉着许连墨就往外走。
许连墨面如死灰。
一股子大葱大蒜、白菜土豆的味道扑鼻而来,许连墨甚至能看到棉被上沾着的泥灰和油渍,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还不如死在冰潭里干净。
而那粗犷的中年汉子则完全没有接收到他这点悲愤的小心思,两人一车一木偶就这么曲曲折折地出了冰潭,如银子一样皎洁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师傅甚至愉快地哼起了歌,他有着一把粗犷野性的好嗓子,曲调曲曲折折,在月色下带点苍凉,许连墨听不懂他哼了什么,却有些入神,暂时忘掉了自己的郁闷。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师傅一双宽阔的肩膀,那人自顾自地哼着不知道哪里的曲调,四面八方尽是澄亮月色,照得地面白花花的,夜风大开大阖地吹过。
许连墨心里那点儿别扭,不知不觉地就被吹没了,他静静地瘫在板车上,任由着师傅把他拉到某个地方。
……
这个晚上的惊心动魄,就这么被无声无息地压了下去,师傅拍板,不许他和仆木对外界透露一个字,对外只说徒弟生病了,要暂时卧床修养。
而现在的许连墨也确实只能“卧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