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隐真出神发呆之时,孙会兰回头见季隐真醒了,连忙走过来,道:“少宫主,这天气说变就变,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忽然这么冷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立马去通知你,别生病了。”
季隐真不答,依旧眼望前方。
孙会兰看见季隐真冻红的鼻尖,道:“少宫主,很冷么?我再去拿件衣服吧。”
季隐真道:“不必,刚醒来会觉得冷,过一会儿便不觉得了。”
孙会兰笑了笑。
此刻的季隐真脸色苍白,乌黑的狐裘衬在颈侧,更多了两分孱弱的意味。眼中尽是愁绪,懒懒的话也不爱说。乍一眼看,好似谁家病弱公子在忧愁自己命比纸薄,一碰就碎,又可怜又动人。
孙会兰并不喜欢季隐真霸道爱欺负人的性子,平时很少与他往来,直至此刻才想起季隐真也是三天两头生病的身体,再看见季隐真姣好又无神的面容,大起怜惜之心,说话也更加温柔下来:
“少宫主,你别把自己闷坏了。今日七月初七,乞巧节,外面都很热闹呢,你去转转吧,说不定还会发现什么新消息。这边有我看着,你放心吧。”
季隐真恍若未闻,恍恍惚惚,下了山。
节日的气氛冲散了近日坟墓被盗的阴霾,此时街上的行人已然不少了,几几成群,欢声笑语,都在为今日的乞巧欢心。
季隐真漫无目的游荡在街巷水道中,不觉间,竟来到了那日与霍行知共食荔枝的墙头下。后面高大的花楼在清晨中庄重无比,丝毫看不出夜晚的繁华。
季隐真抬头望了片刻,日头高升,人来人往,独他的一颗心空落落的。
往回走的时候,他余光一闪,看见一个卢记香烛铺。
那香烛店门窗紧闭,好像并没有开门,地位坐落在街角拐弯处,正是个繁华的地段。
一般香烛棺材铺子理应建在偏僻之处,这家店却落在繁华地段,很是不同寻常。
不过季隐真并不知道这些规矩,看见了,便走了过去,要伸手推门。
此时一个过路的小商贩见了,立即“诶”地叫了一声,叫完又发现自己声音大了,连忙捂住嘴。
向窗户望了望,想来里面没听见自己的动静,连忙拉住季隐真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你是刚来茯苓镇吗?快走快走,这里可不能进!”
商贩想拉走季隐真,拽了两下才发觉自己扯不动季隐真,回头奇异地打量了季隐真两眼,没想到季隐真看着病病弱弱的,力气还挺大。道:“这里面住着茯苓镇的恶霸,徐家有人罩着他们,咱们小门小户老百姓可惹不起!快走吧!这些东西托人从别处带吧。”
季隐真将手扯了回来,依旧推开了门。
小商贩一惊,捂嘴弯腰连忙跑了。
一开门,里面水烟的味道立即扑了出来,季隐真吸进去一点,登时捂住口鼻咳嗽不止。
阳光从门缝透了进去,登时将屋内本就昏暗的烛光完全盖住。正在打牌的四人被阳光晃到了眼,一边伸手捂住眼睛,一边从手指的细缝中向外看去,骂道:“斫头的,找死么?”
四人骂完,眼睛适应了外界的光线,终于看清了外来人。那人身长玉立,肤白貌美,柳眉倦目,似乎是个走两步都会喘的人物。
季隐真眯眼向那四人横扫一眼,道:“看什么?”他眯眼只是被屋里的烟味呛眼睛了。
那四人这才回神。他们见季隐真这个样子,应该是很好欺负的,没想到语气竟然意外的不善。
不过四人横行霸道良久,并未在意这些细节。
左首的男人最先按耐不住,扔下手中的牌走到季隐真面前,一边用眼神如手指似的在季隐真脸上揣摩,一边语气轻佻暧昧:“好美的小子,你是哪家的?是外地来的吗?我没见过你。”
那男人的脸上有一道贯穿脸颊的伤疤,从眉毛划过眼睛,又划过鼻梁,最后到了下巴。这疤痕的颜色与脸皮的颜色差了很多,导致这男人一动起来,好像是一条巨大的蜈蚣在脸上爬。
季隐真玩心大起,眼睛放在那条疤上移不开眼睛。那男人以为季隐真被自己的疤痕吓到了,哈哈大笑,道:“没见过世面的小兔,这是你哥哥那些年走南闯北留下的东西,吓到了吧!哈哈,有没有男人味?”
季隐真终于抬起了眼,道:“你再敢用你恶心的眼珠子看我,我割了你的头。”
那男人一愣,那一瞬间被季隐真吓住了,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了,待反应过来,是季隐真开口问:“我想给一个人送点东西,要怎么送?”
那男人这才准备发怒,却被另一个汉子捂着嘴连拖带拽拽到后院,剩下的二人给季隐真介绍东西。
那男人双手撞在另一人胸膛上,叫道:“你干什么!”
另一人将手指放在唇间,“嘘”了一声,道:“你低声一些行吗?你真是不长脑子,你看看他小子身上穿的料子,一匹料子至少要二十贯钱,这是寻常人能穿得起的吗?”
那男人从门缝瞥了一眼季隐真,季隐真因为连日到处跑,浑身灰扑扑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值钱。
那男人低低“嘁”了一声,道:“不过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别让他落在我手里,不然我玩死他。”
男人话音刚落,正在听那二人说话的季隐真忽然眼睛一转,视线透过门缝直接与那男人对视,那男人吓了一跳,后退两步,避开了季隐真的视线。
屋里的两人也顺着季隐真的视线看去,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季隐真懒得理他们,道:“我烧给他了,他真的会收到吗?”
那二人相视一眼,心中嘲笑季隐真是个傻瓜,给死人烧的东西,除了那个死人,谁知道烧没烧过去?
他们也看出季隐真非富即贵,不敢得罪,道:“嗳,公子啊,这人想必对你很重要吧,不然也不会这么惦记了。”
季隐真立即泄了气,瘪了瘪嘴,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道:“你太厉害了,居然一眼便看出来了。”
那二人心中大喜。看季隐真这个样子,又有钱又容易被骗,今天肯定能发笔大财了!
“公子呀,你可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啊!那位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也会感动的。”
另一人道:“公子呀,你别怪我多嘴,其实就算在那边呀,没钱没势也会被欺负的,你要是真的放心不下他,可以给他买点用得着的东西。”
季隐真听得揪心入迷,生怕霍行知真的被欺负了,立即问:“什么?我要了!”
那二人心中暗笑,走到一旁的木架上,从上面取下几物,来到季隐真面前,展开第一个盒子,里面赫然放着满满一盒的金色圆球。
那二人道:“不想被人欺负,首先需要自己有实力。这是金丹,每一颗都有十年修为,这一盒就二十颗,公子你一次性烧过去,那位就可以获得二百年修为了!”
季隐真惊讶得捂住嘴,愣了愣,道:“是的、是的,我怎么没有想到,他很需要这个,我全要了。不过十年修为还是太少了,有没有一颗就是二百年修为的?我要二十颗。不不,你们这里有多少我要多少!”
那二人狂喜,又强迫自己的喜色消失,有些为难道:“公子呀,这修为不同,价钱也会有不少差别的,您介意吗?”
季隐真连忙摇头,道:“我不介意!我不介意!你全给我拿出来吧。”
那二人抱着那个装十年修为金丹的盒子往后院一走,回来的时候,盒子已经换了一个,里面的金丹也从十年修为变成了二百年修为。
二人将盒子交到季隐真手中,道:“公子!那就交给你了!”
季隐真小心翼翼打开盒子,看见里面金灿灿的纸扎金丹,视若珍宝拿在手中看了片刻,轻声道:“二百年。”眼神又浮上了迷蒙的难过和想念。
那二人趁热打铁,道:“公子,我们还有其他玩意儿,你看不看了?”
季隐真将金丹放入盒中,饶有兴趣:“还有什么?”
那二人又取出两个纸人,道:“自己的实力有了,那么便要招兵买马了。这二人乃是上古神兽龙凤所化,既能当做下属,又能当做灵宠,可飞天,可遁地,可下海,平日里还能照顾那位的起居饮食,与那位闲聊解闷亦可!”
季隐真听得眼睛都亮了,道:“好厉害啊!我要!只有两个吗?我想要一百个!”
那二人的眼中,银子似乎如雪花一般哗啦啦地飘了下来,连道:“一百个,可以!不过现在店中只有这两个,公子你要是定下了,我们加急为你做!”
季隐真点点头,道:“好,我定下了,我要一万个,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好?”
那二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很快很快!公子需要,我们最快二十天就能做完。”
季隐真舒了口气,道:“很好,你们做好了我重重有赏。”
那二人喜得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道:“公子,我们还有最后一物,你看不看?”
季隐真道:“那是什么?”
那二人搬出了一个凶神恶煞的纸人,道:“公子呀,不管在哪里混,上面没人那是举步维艰,这是阎王爷,你给那位烧一个过去,就有阎王罩着他了,再也不怕上面没人了!”
季隐真这次的震惊简直无与伦比,他的眼睛在阎王爷的纸人上面移都移不开,摸了摸纸人的衣角,道:“你们真是太聪明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没错,他还需要一个阎王爷!”
“我全要了!”
“一共一百两!”
季隐真一手抱着金丹,一手抱着三个纸人,便往门外走去。
那二人伸手拦住他,道:“公子!公子!你还没给钱呢!”
季隐真道:“什么钱?”
那二人不明白季隐真刚才还那么慷慨大方,此刻怎么开始装傻了?
指了指季隐真手上鼓鼓囊囊的东西,道:“纸扎的钱呀!”
季隐真道:“我没有钱。”
那二人一怔,暗自咬牙,表面微笑,道:“公子,你大家大业的,也不会欠我们这两个小钱吧。”
季隐真道:“没有就是没有。”从二人中间穿过去。
后院见势不妙的二人也冲了出来,道:“喂,你买东西不给钱?”
四人拦住季隐真,将他四方围住。
季隐真害怕把他的宝贝纸扎压坏,只是道:“让开。”
四人对季隐真磨拳擦踵,道:“合着你这斫头的在戏弄老子们?”
一起举起拳头。
一盏茶后,季隐真从香烛店走了出来,身上不仅有那三个纸人和一盒金丹,还另外拿了两厚沓纸钱金元宝,总之,他喜欢的,他觉得有用的,他都挂在身上了,欢欢喜喜地往回走,想照那些人说的,找个偏僻的地方给霍行知把这些东西都烧了。
街上来往的人惊讶地看着满载而归的季隐真,从恶霸香烛铺中安然无恙出来扬长而去。
季隐真绕了一圈,来到了茯苓镇的边缘之处。
这里住着的都是些穷苦人,租不起镇中心的屋子,只能来了这里。
他们白日里务工,家里只有老人孩子,倒算得上清静。
季隐真蹲在河边,将自己身上的东西一件件地摆在地上,随后伸手进怀里掏火折子,却到处都找不到。
他摸了第一遍没找到,又摸了第二遍,还是没找到。
摸第三遍的时候,季隐真眼里忽然掉下来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在地上。
他捂住眼睛,好像按住眼睛,眼泪就出不来了。可眼泪还是顺着细缝千方百计地钻出来,这一刻心如刀绞。
他又是抽泣,又是呜咽,身旁开始泛黄的枝叶摇摇摆摆,似乎也在陪着季隐真哭泣。
正在此时,一道脚步声一瘸一拐地靠近了。季隐真看都不想看,捂着眼睛,随便那道声音靠近自己。
在自己一丈远的地方,那道脚步停下了,道:“这里都是草木,你在这儿烧纸也不怕着了火?”
季隐真听见这道声音一愣,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