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拄着一根长长的树枝站在长草之中,头发银白,身上的衣服满满当当都是补丁。
只有补丁还好,可那件衣服又臭又脏,似乎穿在身上十几年没洗了,苍蝇见到了都要在这里安家。
他哼了一声:“你管得着吗?”立马准备拿火折子点火。
他从来都是这样,别人叫他做的事他一定不听,别人不让他做的事他非要试试。
他的手刚伸进衣服,才想起来火折子没拿,顿时眼睛里又流出眼泪来,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那老太太腿脚不方便,见季隐真一会儿说话一会儿哭的,心上奇怪,隔了一丈远瞧着。
瞧了一阵子,见季隐真还在哭,便忍不住了,问:“你家里死了人吗?”
季隐真的眼泪抹都抹不完,鼻音很重:“才没有。”
老太太又觉得季隐真脑子不太好了。
家里没死人买这么多纸糊玩意儿做什么?
她沉默片刻,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回家去了。
季隐真还蹲在河边哭个不停,略有用眼泪让河水暴涨之势。
一刻钟后,季隐真又听到了那道一瘸一拐的脚步声,他心烦意乱,不想和别人说话,扭过头背对她。
这次那道脚步声并没有和他保持一丈的距离,慢悠悠的来到他身旁坐下,道:“小伙子,你也别想不开,我给你拿了个盆,你在里面烧吧。”
季隐真听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才纡尊降贵斜眼瞥了一下。
说是盆,却歪歪扭扭的,似乎被挤扁过。盆里面也糊了一层陈年老垢,那样子并不美妙。
季隐真对这些东西并没有好坏的分别,但他缺的又不是没地方烧东西,还是不高兴:“我没有火。”
老太太手指颤颤巍巍地从腰间拿出火石和火镰,交到季隐真手上,道:“我拿了。”
老太太的一双手粗粝如同砂石,季隐真的手心被她碰了一下,那感觉像摸到了一块石头。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手,就算是霍行知,手中也只是有一些茧子,摸着还是很舒服的,好奇地眼睛一直盯着看。
老太太略感到不自在,双手握住,放在双腿中间,道:“你看什么?”
季隐真道:“你的手像石头。”
季隐真毫不见外,伸出手指推开老太太的手掌,指着手掌上的裂缝,道:“你手开了好多口子,不过它们怎么不流血。”
老太太张开手掌看了看,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留到了现在。”
季隐真道:“我可以给你用我的药,祛疤的,不过我不爱涂。”
老太太摇摇头,道:“不用了,这不是疤,它早就好了。”
季隐真不说话了,盯着地上的铜盆默默出神。
老太太道:“你不烧吗?”
季隐真眉毛一皱,眼泪又掉了下来,嗯了一声。
盆里放了几张纸钱和干草,用火镰火石打出的火星点燃了它们。
季隐真一边烧一边流眼泪,老太太从怀里拿出一叠金纸,开始颤颤巍巍地叠起了金元宝。
火烧得很旺,两刻钟后,这些东西只剩几件,季隐真的视线穿过白烟,看见老太太身旁已然放了十几个金元宝。
季隐真盯着老太太叠纸的手看了一会儿,自己已经学会了,道:“你叠这个做什么?”
老太太并不抬头,道:“叠金元宝烧给亲人,可以为亲人积德积福。来世,那位亲人会过得很幸福。”
季隐真又想到了霍行知,眼眶酸涩,又有哭泣的趋势。
不知道他现在缺不缺钱,开不开心,幸不幸福。
他烧完自己的东西后,和老太太坐在一起叠金元宝。他叠的很快,老太太叠一个的时间他能叠十来个,没一会儿老太太身上的金纸都用光了。
老太太颤颤巍巍站起来,将地上的金元宝一个一个揣在怀中,最后捡起地上的铜盆,道:“我走了。”
季隐真连叫住她:“金元宝是我叠的,你为什么全拿走了?”
老太太道:“这是我的东西,我当然要拿走了。”
季隐真哼了一声,道:“那你盆里的东西是我的,快给我留下来。”
老太太道:“可以,你拿走吧。”
季隐真看着盆里的灰烬手足无措。
想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要把盆拿走,谁知道老太太不放手,他这才有了兴趣,以为是老太太舍不得给他,故意道:“这是我的东西,我就要拿走。”
老太太道:“盆里面的东西是你的,盆是我的。”
季隐真顿时气闷,拧眉瞅着老太太:“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吗?我还说是我的。”
老太太道:“这是我的嫁妆,盆中央刻了我的名字。”
季隐真嘁了一声把盆放开,又琢磨了一会儿,道:“我把东西烧了,他会不会收到呢?”
老太太道:“不会。”
季隐真立即叫道:“我才不信!那你叠那么多元宝做什么?”
老太太沉吟了片刻,浑浊的眼睛看什么都不清楚,连季隐真近在咫尺的脸都有几分模糊:“可能吧。”
季隐真听老太太应和了他,才继续说道:“东西烧没了,会变到那个人身边,你说我跳进火盆里,被烧没了,会不会也去到那边?”
老太太倒吸了口凉气,道:“我觉得不会。”
季隐真皱眉瞪她:“为什么?”
老太太摇了摇头,道:“你信阴司报应那一套吗?我不信。人死了就是死了,别犯傻。”
季隐真又变得蔫蔫的了,因为他也觉得自己死了不会去到霍行知的身边。
如果霍行知变成鬼了多好,那样他就可以把他养在身边,将来等时机合适了,再找一具霍行知喜欢的身体,让他住在里面。
可他连霍行知的一丝魂魄都找不到。
只有魂魄也可以。他会把霍行知的魂魄养的很好很好,等霍行知醒来的那一天。
季隐真脑中回荡着老太太那句话,又来到了卢记香烛铺,推开了门,三人正围坐在一起,流鼻血的,头上肿了大包的,脸上一片淤青的……剩下那人被打断了胳膊,去看大夫了。
三人怔怔看着出现在门口的季隐真,一动不敢动。
季隐真四处看了看,道:“我要叠金元宝的纸,全部都要。”
三人相对无言,给季隐真取了出来。
季隐真拿上之后离开了。
一人发出质问:“为什么这小子只来祸害我们!!”
当初这四人为了独揽茯苓镇的生意,在别家香火铺棺材铺中不住晃悠,他们个个腰圆膀大,往店门口一站,那便没人敢过去了。
不仅如此,还每日威胁店主人,全然一副无赖地痞。
后来有人忍无可忍,因此与他有了冲突,被这四人打断了一条腿。幸好有家人在徐家当差,压了下来,没有闹大。茯苓镇中也再没人敢开香烛铺棺材铺了。
今日遇上季隐真,姑且也算一种“恶有恶报”了。
乞巧节后,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七月十五的中元节祭祀。每年的今天,卢记香烛铺都会赚很大一笔钱,可今年流年不利,遇到了季隐真。
店里的东西有一半都被季隐真拿去烧了,剩下的都是些模样不太好的,季隐真看不上眼。
不仅如此,季隐真每日都要来卢记香烛铺待一会儿,催促他们要赶在中元节做完一万个纸人,不然就砍了他们的手。
初七到十五一共才几天,就算每天有一千个手艺精纯的老师傅一起做也不一定能做完,平时有这些活计他们都是外包给别人做,可一万个纸人数量太多,时间也紧,茯苓镇中并没有那么多的人手。
四人敢怒不敢言,每天趁季隐真离去之后跑到徐家告状,可徐家迟迟不得回应,不是徐夫人不在家,就是徐老爷不在家。
最后他们托家人的关系终于得了准话:那人难不成真敢作乱吗?放心去做吧,出了事他们负责。
四人隐隐明白了季隐真和徐家关系匪浅,从没日没夜的扎纸人变成了没日没夜痛哭流涕地扎纸人。
开什么玩笑?出了事他们负责,那时候他们的手都被季隐真砍掉了,难道还能长回来吗?
今日中元节,四人加上外包一共才做了一千多个,季隐真从早晨便脸色阴沉坐在店里面,四人借口找材料又去了一趟徐家,徐家又保证说没事,四人将信将疑回来继续做。
到了晚上,店内点起烛火,外面也灯火通明,眼见天越来越黑,四人额上的汗珠如水似的往下淌。
季隐真嫌恶地说道:“别把汗珠子掉在纸人上面。”
四人一惊,连忙擦干额头脸颊:“是!是!”
正在此时,门口挂着的铃铛忽然“叮当”响了一声,门被推开了。
外面走进一个人来,一身黑色窄袖劲装,身长腰窄,头戴帷帽,黑色帷纱将整张脸挡的严严实实。
那人咳嗽了两声,道:“店家,我来买点香烛纸钱。”声音很是沙哑。
四人中的一人站了起来,道:“你等等,我去后面给你拿!”
店里的香烛纸钱都被季隐真拿走了,现在别人要买,他们只能去库房找了。更重要的是,他想再去给徐家报信!!
季隐真的眼睛不由得放在那人身上,一丝一毫也移不开。如果不是他被分了心神,绝对不会让这四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做别的。
这样的身形和霍行知太过相似,可身上的气息却完全不一样。一个人的相貌身材可以改变,气息却是天生的。就算会变换,也变不了多少,这不是霍行知。
季隐真一时又惊又疑,又激动又踌躇。
那人转头将店中环顾一圈,最后走向季隐真,季隐真的心登时砰砰跳了起来,手指微蜷,低下眼睛,有些紧张,将手里把玩的木簪塞入了袖口中。
可那人却不是来找自己的,而是坐到了桌子旁的另一条长凳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喝。
季隐真略有些失落,微微抬眼,出了神,眼睛死死盯着那人的帷纱,想看清帷纱下的脸。
那人将茶杯送入帷纱中,抿了口水后,将茶杯放在桌上,忽然转头看向季隐真:“一直看我做什么?我是你相公吗?”语气似乎有些不悦。
季隐真一怒,一脚将那人的凳子踹翻,那人也仰面摔倒在了地上。
噼里啪啦一阵响后,那人揉了揉撞疼的手肘,翻身坐起来,竟然也不生气,一条腿曲着,语气带笑:“诶,为什么摔我?”
季隐真道:“没有为什么,我现在还想用你的头磨磨我的刀,那也没有为什么。”
那人哈哈一笑,站起来拍拍屁股,负手向季隐真走来,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吟诵道:“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能被这等绝色美人看上,别说用我的头磨刀了,就算是用我全身的骨头磨刀,我也愿意!”
话毕,已经来到了季隐真面前,视线透过帷纱,与季隐真不善的眼神相视。
忽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季隐真脸上摸了一把,一个转身躲开,笑嘻嘻道:“好滑!”
季隐真被摸了一把后一愣,没想到竟然有人大胆到了这个程度!
从来没有人会对他这么做!
他登时整张脸都阴沉了,站起来,踢开板凳,目光阴沉得吓死人,盯着那人。
那人还不知死活的把摸过季隐真的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好像闻到了世间最香最美的味道,语气惊叹又陶醉道:“好香!”
季隐真忍无可忍,将脚边的板凳向他踢了出去,那人早有提防,一跃躲开,悠悠然然道:“你长得还算入眼,我看上你了,跟我回家吧,回家当我媳妇儿,我当你相公,保证一生一世永生永世只爱你一个人。”
季隐真扑了上来,直取他命门。那人身手也不弱,何况季隐真一上来就下死手,他为了活命防的紧紧的,不留丝毫弱点。
刚交了两手,季隐真忽然视线一转,落在那人的帷帽上,抬手将帷帽打飞。
正想看看那人到底是谁之时,那人反应也极快,抓住帷帽往季隐真头上一扣,又在季隐真手上摸了一把,笑道:“好滑呀!”
季隐真那只手本想直取那人性命,穿膛破肚,可因为这人和霍行知十分相似,下手前一刻还是心软了,手滞留在半空没动,让他逃了,还被摸了一把!
那人摸完季隐真后急忙窜到客店的另一端,生怕季隐真缠上来。
季隐真气闷无比,一抬手将头上的帷帽摔在地上,向那人投去目光,却发现那人脸上还罩着一层面罩!眼睛之处也没有漏出来,是做了网格,季隐真根本看不清。
紧接着,季隐真又看到那人手上拿着一只木簪,不是霍行知给自己的簪子是什么?
季隐真摸向右手的袖口,里面的簪子已经不见了,这人在刚刚摸他的时候把他的簪子顺走了!
季隐真此刻气得头都要炸了,但害怕这人将木簪折断,居然生生把脾气忍住,伸出手,道:“把簪子给我。”
那人双手拿着簪子,举在烛火下面端详,闻言答道:“给你?这是哪个野男人的东西?你当了我媳妇儿还能拿别的男人的东西吗?没收了!”
季隐真往前走了一步,那人连忙把簪子举在身前,道:“你小心点,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把你奸夫的东西折断!”
季隐真停下脚步,咬了咬牙,道:“你把东西给我,我不收拾你了。”
那人哈哈大笑,道:“事到如今,你还在威胁我?想要簪子是吗?好,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听懂了吗?”
季隐真若有所思瞥了那人两眼,点了点头。
那人见季隐真这么快屈服了,心中涌上一阵不爽。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道:“真的还是假的?”
季隐真道:“你爱信不信。”
那人心中更加不爽了,因为这么个破簪子就要听别人的任何命令吗?至于吗?
正在此时,早已躲进后院的四人见事态平息,开门走了进来,率先走开那人离去时二人正好打了起来,他又折了回来。
四人以为这人是徐家派来制服季隐真的,对他几近谄媚:“大侠啊!你终于来了,你终于出现了,为我们制服了这个恶霸!呜呜呜,你要是不来,我们今天就要被他砍手了!!”
“你看看,我这头,他的手,都是这个恶霸打的!幸亏你来得及时呀!”
“大侠呀,这个恶霸抢光了我们店的东西,还逼迫我们为他干活,一分钱不给啊!不仅不给,还花了我们几十两银子去吃喝!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那人斜眼将嚎叫赔钱的汉子看了一眼,道:“用你一点儿东西怎么了?你把别人腿打断的时候赔钱了吗?”
那汉子哑然无语,悻悻闭嘴。
刀疤脸汉子神神秘秘地挤了过来,往那人手里塞了一袋子银子,笑道:“大侠,我是钱管事的亲戚!”
那人将手里的钱袋颠了颠,看向他:“什么意思?”
刀疤脸眼神朝季隐真瞥了瞥,道:“我挺喜欢这个兔爷……”
那汉子下一个字还没说出来,那人一把将钱袋丢在他脸上:“你这只眼瞎了另一只也要瞎吗?你再不滚别怪我收拾你。”
那袋银子分量着实不轻,一砸到刀疤脸汉子的脸上,两行鼻血哗啦啦地便流了下来。刀疤脸趁那人不看他的时候恨恨瞪了他两眼,拿着钱袋捂着鼻子退到了一边。
那人再不耐烦,伸手推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人,昂首挺胸走到季隐真面前,道:“那我叫你亲我一口,你亲不亲?只要你亲了我就把簪子给你。”
季隐真一愣:“你说什么?”
那人掏了掏耳朵,道:“亲我,没听懂吗?”
季隐真道:“你找死吗?”
那人顿感不妙,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解释,季隐真出手更快,一拳打在了那人的肚腹中。
那人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双腿一软,便要倒下。
可季隐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拳又重重砸在了他的脸上,他止不住的向后倒去,最后撞到了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