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南城的夜色已经沉得彻底,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慢覆盖住城市的喧嚣。星垣实验室里大多区域已经暗了下来,只有靠窗的那片实验区还亮着灯——冷白色的LED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精准地照亮陆池面前的监测仪和实验台,把周围的阴影都推到角落,形成一片独立的、安静的小天地。
通风系统还在低低地运转着,送来带着淡淡乙醇气息的空气,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像一首缓慢的夜曲。实验台的另一侧,白天热闹的研究员工位已经空了,椅子都被推进了桌下,只有几个没来得及收的样本盒整齐地摆在桌上,标签朝着统一的方向,透着实验室特有的严谨。
陆池坐在实验台前,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按下“确认”键。监测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抑制率曲线像一条不安分的游鱼,在92%到93%之间反复波动,始终没法稳定在预期的93.5%以上。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蓝色钢笔的字迹里夹杂着不少被划掉的痕迹,最后一页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他中午随手记的调整方案,已经被反复涂改得看不清原来的字迹。
“又波动了……”陆池低声自语,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红血丝已经很明显了,是昨天熬夜整理样本资料留下的,今天又从早上九点忙到现在,连晚饭都忘了去食堂吃。他拿起旁边的咖啡杯,里面只剩一点冷掉的黑咖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实验台上晕开一小片浅褐色的痕迹——是咖啡渍,他却没心思擦。
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新的参数组合。屏幕上的曲线随着参数变化慢慢上升,眼看就要到93.5%,却又突然往下掉了0.3%,像故意跟他作对。陆池忍不住皱紧眉头,把钢笔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组样本是下周要给季氏汇报的关键数据,要是抑制率不稳定,汇报时肯定要被追问,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耽误项目进度。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不是白天研究员们轻快的“哒哒”声,而是沉稳的、带着点厚重感的“踏踏”声,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轻得像羽毛,却又清晰地传进耳朵里——不用抬头,陆池就知道是季景涵。
“还没弄完?”
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深夜特有的低哑,像温水滑过喉咙。陆池猛地回头,看到季景涵站在实验区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保温袋,袋身上印着季氏集团的银色小logo,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衬衫领口,大衣的肩线处沾了点细碎的夜露,摸起来应该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连他耳尖都有点泛红,显然是刚从外面过来。
“季总?您怎么还没走?”陆池连忙站起身,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在桌上。他没想到这个点季景涵还会来实验室,平时这个时间,季氏总部的人早就下班了。
“过来拿份文件。”季景涵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怕打扰到周围的安静。他走到实验台边,把保温袋轻轻放在陆池面前的空位上——特意避开了监测仪的连接线,怕挡住屏幕。“林舟说你下午没去食堂,应该没吃饭吧?先垫垫。”
陆池低头看向保温袋,指尖碰了碰袋身,传来明显的暖意,像揣了个小暖炉。他解开袋口的拉链,首先看到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身有细微的米白色纹路,杯盖是同色系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雪松香图案,和季景涵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很像。杯子摸起来温温的,刚好不烫手,他掀开杯盖,一股淡淡的牛奶香飘了出来——是温牛奶,没有加糖,只有纯牛奶的醇厚香气。
保温袋里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三明治。油纸是透明的,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内容:全麦面包烤得有点焦香,边缘微微卷起,中间夹着薄薄的金枪鱼和新鲜的生菜,没有加沙拉酱,只有一点淡粉色的金枪鱼汁,看起来清爽又可口。陆池拿起三明治,油纸的触感有点糙,却很结实,能感觉到面包的松软。
“谢谢季总。”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全麦面包的麦香首先在嘴里散开,带着点烤过的焦脆,金枪鱼是水浸的,没有一点腥味,只有淡淡的咸香,生菜很新鲜,还带着点水分,咬下去时发出“咯吱”的轻响。这是他喜欢的清淡口味,没有多余的调料,却吃得很舒服——他忽然想起,上次对接时,自己跟小陈抱怨过“外面的三明治总加太多沙拉酱,腻得慌”,当时季景涵就坐在对面,没说话,原来早就记在了心里。
“不用谢。”季景涵走到旁边的备用椅前,轻轻拉开椅子——椅子上铺着浅灰色的棉垫,是陆池平时累了休息用的,他拉椅子时动作很轻,怕弄出“吱呀”的响声。坐下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时屏幕亮度调得很低,避免强光刺激到陆池的眼睛。“我等你弄完,顺路送你回去,刚好我也要回公寓。”
陆池没拒绝,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他加快了整理数据的速度,嘴里慢慢嚼着三明治,温牛奶的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驱散了刚才的疲惫。监测仪的屏幕上,曲线好像也变得听话了些,在调整了新的参数后,慢慢稳定在93.5%,波动范围不超过0.1%。
实验室里变得格外安静,只有陆池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季景涵翻文件的“沙沙”声,还有通风系统的低鸣。季景涵没打扰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季氏财务报表,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池的侧脸上——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他的睫毛,投下一点浅浅的阴影,他咬着三明治的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太大声音,连指尖敲击键盘都比平时慢了些,显然是在配合周围的安静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