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更大,半人高那种,至少一米高度!”
之后,谢织星每天都窝在瓷坊角落备坯,林有发忙着指导安排一窑又一窑的烧制,几乎没有多余的精力管她,而与此同时,范仲淹正在悄然成为他们二人的饭搭子。
他初来乍到,与同僚尚不算熟悉,管的又是讼狱勘鞫之事,经常审问涉案对象,养出了一副不苟言笑的工作狂形象,基本告别“亲和力”,大伙儿和他待在一起总有股难以言说的拘束感,也只有王蔺辰动不动找他一起吃饭。
范仲淹自己也愿意和王谢二人来往,同他们二人在一起,心中格外松快。
王蔺辰找范仲淹的次数多了,找王典御的次数自然少了。
王典御也发现了这种‘冷落’,他觉得很奇怪——原先还不知道要怎么烧制的时候,那小子隔三差五就往他这跑,现在定下一人烧一窑的严苛规则后,他反倒安生了。
这是胸有成竹还是立地成佛?
没等他想明白,王蔺辰忽然又上门来请他赴宴了。
说是请他赏瓷。
王典御一头雾水,还是去了小院赴宴。
王蔺辰特意请了厨娘与帮工,专门置办了一桌席面,客人却仅有范仲淹与王典御二人,他提到的话题格外‘丧志’,从颍昌周圈的秀美山水说到城内的美食小吃,从铜器说到木器漆器,最终,酒过三巡后,话题落回到瓷器。
他让谢织星取来两只长方木盒,小心翼翼地揭开木盖,“王兄,朱兄,今日特请二位到寒舍一聚,实乃是为这两只金银缮瓶,二位请看,这两只瓶是时下风靡的纸槌瓶,可这上头的金银缮却颇为讲究,里边还藏着大漆,其实是碎瓶瓷片拼接而成,再以调合的金银粉装饰……”
话落,他满意地看到两人露出惊艳神色,“此为银缮,绘的是锦绣山河,且看山河无垠,取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意;此为金缮,绘的是丰年稻谷,天下粮仓,取的则是风调雨顺、百姓岁安之意。”
范仲淹抚掌赞了个“好”字,接过金缮瓶就仔细端详起来。
王典御却脑筋转得飞快,他早就在京中见过此类金银缮瓶,从定州任职回来的陈通判陈容直手里就有这么个瓶子,他家那位冯夫人就是凭借那么一个银缮兰花瓶在京中如鱼得水,结交了不少贵夫人,甚至王公贵戚。
京中也有不少瓷匠跟风做过这类金银缮瓶,只是拼补出来的瓶子呆呆笨笨,绘出来的金银纹路也不够精巧,过于匠气,毫无灵秀之意。
以他阅瓷无数的眼光来看,王蔺辰拿出来的这两只瓶子,很显然与冯夫人的银缮兰花瓶是‘同宗同源’。
遇到真宝贝了!
王典御克制着激荡的心情,不很确定地看了谢织星一眼,“这瓶子是何人所作?”
王蔺辰当即印证了他的猜测,“近在眼前,就是谢娘子所作。”
王典御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不知此二瓶可否……”
王蔺辰笑了笑,截断他的话头,“王兄,这两只瓶子另有重用,若是能让王兄带回汴京,我何至于今天才拿出来给二位赏鉴?实在是……它们关系着我们王家的存亡,不敢肆意欺瞒王兄,我父几年前便去了汴京,可叹生意连年失利,家里的钱都填进去了,这一对瓶子是父亲耳提面命要我大哥送去汴京的,他说关系重大,务必妥善送达。”
说着,他满脸不舍地摸了摸瓶子,“它们算是我们王家最后的家底了。”
话说得这般重,王典御当然不好再正面提供御的事。
万一因为两只瓶子断了一家子‘生路’,到时捅出事端,官家会被御史台的唾沫淹死,秋后算起账来,还得算到他这个无辜的典御头上,不划算。
更何况,正主匠人就在眼前。
“那……谢娘子可否再做一只?”
谢织星抿唇思考片刻,摇了摇头,“金银缮瓶要用定白瓷或者汝青瓷这种底色淡雅些的瓷器做,如此金银纹路绘制于瓷面之上方可凸显,颍昌烧的钧瓷颜色太过暗淡,我调配的釉水带有窑变,到时烧出来,颜色大概会比较丰富艳丽,再用金银缮的话,太闹腾,就不雅观了。”
她说得清楚,王典御也听得明白,但仍旧不甘心,“谢娘子,何时能再做一只?”
“等回到定州,我一定再做一只,送给王典御。”
这承诺听起来十分遥远,但也只能如此了。
王典御骤经大起大落,满腹心思都在盘算未来仕途,一旁的范仲淹却盯着稻谷叹息,“千百年来,百姓所求不过温饱而已,先得衣食足,而后知荣辱,方有天下宁平、万民教化之盛景。”
王蔺辰设宴的目的已经达到,此时神态放松,脱口道:“朱兄不愧是先天下之忧……”
谢织星当即拧了一把他的手臂。
一下就给他疼精神了。
回过神来,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范仲淹写《岳阳楼记》的时候已经在官场沉浮许多年,怎么算都得是晚年的光景,他现在说这神句,岂不是当面抢人家的著作权?
说‘不要脸’都算轻的,太缺德了。
“王兄说什么?先天下之忧?”
王蔺辰深吸一口气,镇定地力挽狂澜:“没有,你听错了,我说的是,这瓶子全天下只有我们阿星能做。”
范仲淹不疑有他,点头认同:“确实,谢娘子不仅手巧,亦有天下之思,乃心怀大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