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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窑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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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蔺石在庄子外盘桓了半个多月。

他此时此刻才领悟守株待兔的真意味。

王敬之在他心里高高挂起的那块“一家之主”的匾额余威犹在,他尚不敢正面与父亲对峙,也不清楚父亲是否留着后手,便不愿轻举妄动,思来想去,静观其变是眼下最实际的做法。

蒋春花不识字,他与她能够交流的信息十分有限,但王蔺石还是问出了王敬之来这座园子的频率,他大约每两个月来住一阵子。

算算他上次来的日子,再等上几日,应当可以见到他了。

果然,四日后,一辆宽阔华贵的马车停在了庄园侧门处,率先走下来的是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浓眉凤眼,锦冠华服,正是王敬之,他比在定州时要气派得多,也更显年轻。

他下车后又从车厢里牵出一个容色昳丽的美妇人,妇人的行止格外小心翼翼,左手习惯性地护在小腹处,每走一步路都如履薄冰,王敬之却极有耐心,陪她一点点挪进园子里。

两人在莲池附近的亭子里落座,石亭四面皆挂有遮风竹帘,四角安置了炭盆,榻上和椅子里亦已铺好厚厚的软垫,美妇人对此间安排颇感舒适,习以为常地在小榻上半躺下来。

她捧着个手炉,轻叹了一声,“还是亭子里舒服,天天待在屋子里,闷得很,这园子倒办得合我心意。”

王敬之笑容矜持,“你怀着身孕,再过几个月,我便不敢这么带你出来了,还是在家待着稳妥些,看你走路,我比你还提心吊胆。”

美妇人吃着蜜渍酸枣,笑着睨他一眼,“你呀,就这点胆,我都不怕。”

王敬之笑道:“娘子身在将门世家,自是虎虎生威,我哪敢有二话?”

美妇人继续吃着蜜渍果饯,却是没接这茬。

她也姓王,家中也确有爵位承继,只是这爵位并不长在她们王家的地里,自开国到如今,已经从最初的王府降为伯府。

在宋朝,爵位并非世袭罔替,最好的情况是子孙代代都为王朝兴盛做出了巨大贡献,那或许能保住爵位,也就是说,祖先的爵位并不会因为她们是某某亲王、某某郡王的子孙而顺着血脉流传,他们必须自己证明承袭爵位的能力。

否则,爵位就会降等。

若是出个不肖子孙,保不齐爵位会直接失去。

如今世道太平,想要靠军功搏取功勋已然不太容易,王家近两代也没有像样的子孙在朝中担任显要官职,到她这里,只有一个堂兄在朝中得了个荫官,还是个不怎么紧要的窑务典御官。

说白了就是给官家‘跑腿拣货’,到各地点检瓷器。

这种官职,往不客气地说,对朝局不会有任何影响,与那些正儿八经科举入仕的大员要员,乃天壤之别。

但王氏不会把这些详细的内情说与王敬之听,她前头那桩姻缘不如意,丈夫又是个短命的,寡居两年,以她的条件,能找个王敬之这样有钱有闲的赘婿,尚算不错,往后振兴家业的事,只能徐徐图之。

她避开将门虎女的话头,转而道:“你是处州来的,处州盛产青瓷,你可有认识的瓷商?或是做瓷的大户?我听兄长说,处州青瓷做得不错。”

“娘子……为何问这个?可是舅兄递了话来?”

王氏捏了捏额角,又一声轻叹,“还不是因为近两年定州产的那白瓷,颇得圣心,官家瞧着欢喜,便设下东西窑务,让兄长做了典御,京官封印封得晚,不少职位便是过年也不得闲,眼瞧着腊月了,还得出远门。”

王敬之嗓子发紧,问道:“舅兄,要去定州?”

“嗯,得去,前两天官家还夸赞了新进宫的那批定州白瓷,有几只黑釉的,说是格外稀缺的上等好瓷,还赏给了大相公做年礼,就赏两只,多的不给,宝贝着呢,兄长自然得去定州看看。”

“这、倒是稀奇。”

王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以往他总能对各种话头滔滔不绝,今儿倒是安静,“怎的?你对处州青瓷不甚熟悉?”

王敬之哑了半晌,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我葬了亡妻,便再也没回过老家,这些年走南走北地周游,做些小生意,也就攒了那么点散碎银两罢了,对处州……记忆已经很淡。”

“倒也是。”王氏又拈起一颗梅子,“现如今,这瓷器在京中倒很受人追捧,不少官家夫人办宴席都加了赏瓷这一项,从定州回来的那个冯夫人,她夫君原先不过就是在定州做了个通判,却因着手里头一尊瓷塑与一个什么……银缮玉壶春瓶,结交了不少显贵夫人,风头盛着呢,听说都搭上了王大相公。”

这是王敬之全然没想到的光景。

他来到汴京时,只顾着一双被繁华糊花了的眼睛,听那些酒楼与食肆的百姓夸夸其谈,只觉定州到底是个边陲小地,尤其在结识王氏后,他更觉惊奇,京里头的勋贵太多,连一州通判都不放在眼里,有些官员更是有一长串的职位,光听介绍都得听上好一会。

他与他们交游来往,虽然每回都是默然跟在后头转悠,但听来听去总归是高瞻远瞩的山河天下,随便拎出一件事都得是州府起步的大事,谁在乎劳什子的瓷器,那就是个玩意儿罢了。

现在,却说定州白瓷得了官家的青眼?

那他苦心竭虑地把自己的故乡‘安排’到山高皇帝远的处州,岂非舍近求远?

亏大了。

慎重思虑一番后,王敬之决定再写一封家书。

前两年光顾着跟儿子要钱,倒没仔细问过定州白瓷的事,尤其那个能够结交大相公的银缮瓶,要真出自定州,他必须得让王蔺石去弄一个来,到时他在岳家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然而,王敬之没料到的是,他前脚刚写好家书,把信递给了他从定州带来的心腹长随,后脚这信就送到了王蔺石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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