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蔺石对他爹的下限没有太多认知,不疑有他,在城里只逗留了一日,第二天便急惶惶赶去了城外的庄园。
庄园不小也不大,矗立得安安静静,王蔺石敲了三遍门才有人慢腾腾来开,是个脸生的仆役,不是当初父亲从家里带走的随从,他把王蔺石打量了一遍,懒洋洋问道:“你找何人?”
王蔺石立刻自报家门,“我从定州来,找我父亲,这是我父亲的庄子,我是他的长子。”
那仆从投来一个越发懒怠的眼神:“你找错地方了。”说着就要关门。
王蔺石连忙道:“我父亲姓王,定州人士,应是两年多以前购置的此园,他是瓷商,城中有一铺面,年岁四十有余,面白无须,样貌俊朗,身长约五尺三寸,可是此园主人?”
仆从关门的动作顿了顿。
虽然有一半信息对得上,可最关键的信息却不对,“我家主人乃处州人士,亦非瓷商,你找错了。”他还是关了门。
王蔺石懵了。
他刚才说到体貌时,那仆从神色微讶,显然是对上了,可体貌相似的人何其多,籍贯与职业对不上,大概率就是认错了人,仆从的判断没错。
那情况就变得微妙了。
要么,王蔺辰在耍他,要么,父亲在汴京隐瞒了身份。
想到近两年来父亲的异常,王蔺石决定等一等。
这一等,就是五天。
没等来庄园的主人,却等来了一个老妪。
她是从庄园里头出来的,先是佝偻着身子,分好几次提了七大桶夜香到运粪车上,不多会又抱出来一大盆脏衣物,上头压了根粗厚的捣衣棒,独自一人慢吞吞走向几里外的河边。
王蔺石自看见她便没再挪开眼,眼神一路跟随,一直到河边。
他脚步绵软,进两步退一步地挪近,终于看清了老妪的脸,他因此流露出几分迷茫神色,脑袋停止了思考,对着那理应熟悉却偏偏格外陌生的背影喊出了一声颤巍巍的“娘”。
背影忽然僵住。
静默半晌,她似乎认为自己听错了,再度麻木地举起捣衣棒,杂乱地拍捣几下后,佝偻的背忽然鼓了起来,她把小山似的脏衣服往旁侧一推,身子晃得像风中烛影,踉跄着站起身,再回过头。
视线触及几步外的身影,宛若兜头挨了一盆热辣的烫油,撕心裂肺地呜咽起来。
是她的儿啊!
是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儿啊!
蒋春花用萝卜似的手指刮了把眼睛,看清王蔺石的面容后,漫溢的泪水又把他浇糊了,她于是又举起那萝卜指,再刮一把眼睛,这么来来回回把眼窝刮得又痛又辣,王蔺石才终于走到她面前。
“娘,你……怎么会这样?”
蒋春花哭得眼泪鼻涕糊满整张脸,她不知道王蔺石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但她有太多苦要诉给他。
她要告诉他,王敬之就是个混蛋,不仅是混蛋,他还是恶魔,他把她带来汴京,却不肯同她一起享受繁华,来到这里的头半年就把买下的铺面又卖了出去,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买了个园子,就此过上了挥霍无度的日子。
他还逼着她吞碳,烧废了嗓子,把她困在这园子里做了个低下的哑奴,他买了新的仆从,指使他们苛待她,逼她干脏活累活,把她困在永远也抬不起头的后院里,威胁她,要敢坏了他的“好事”,他就把定州的家业全部送给王蔺辰,让她的儿女后半辈子都别想得着王家的一个铜板儿。
他还另外娶了亲,把这园子当个消遣散心的小院用,隔两月才带他的新妇来住上一阵,一旦他来到这里,她就不能走出她的下人房,要是被那新妇撞见,她就完了!
太多了,王敬之做了太多丧良心的烂事,她全部都要告诉给王蔺石。
可王蔺石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她眼跟前,听她哭诉半天,眸中神色几经变换,从茫然到惊愕,从疑惑到恍然,从愤怒到悲凉,最终他困兽般红了一双眼,直挺挺滑落了两行热泪。
“娘……”
蒋春花的哭诉戛然而止。
她抬起泪眼望他,早已淡忘的嗓子眼里的灼痛忽然无比清晰,那满腹的委屈落到王蔺石的耳朵,只是一团又一团乱糟糟的絮音,他甚至不能听出一个有头有尾的字。
她骤然悲鸣。
一种饱受摧残又求告无门的泣啸声瞬间撕裂了浅冻的河面。
她说不出那些苦楚了。
这辈子都说不出了。
王蔺石望着她,再也撑不住两条力竭的腿,扑通一声跪在她脚边,抖着肩膀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