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浮木现在又成了汝州城的香饽饽。
自清凉寺施粥之后,谢织星做的青瓷在汝州城声名鹊起,许多瓷器铺闻名而至,意欲求购,但各个都收到了一碗众生平等的闭门羹。
眼见谢织星不胜其扰,沈如琅便接过了派发闭门羹的活儿,让谢织星一门心思忙活做瓷的事。
许渊也特别派了家丁过来,帮忙做些力工的活,同时也看守瓷器——有一次出窑时,某家瓷器铺子的伙计硬是挤到坊子里试图强买走新出窑的瓷器,幸好谢烈雨眼疾手快,一把夺回。
这期间,姜永昌来过几回,遥遥观望,发现瓷坊东侧的碎瓷片越堆越高,失望离开的瓷器铺掌柜一茬接着一茬,摆到眼前的事实多少冲击了他刻意竖起的偏见。
那姓谢的倒是真的一件瓷器都不卖。
就天天闷头干活。
谢织星确实没心思理会瓷器铺的掌柜们。
有姜永叔的配方打底,烧瓷的进度其实挺快,只是不管她怎么调试玛瑙的加入量,总觉得做出来的瓷器釉色火光太重,青绿色调也偏浓郁,淡淡的脂光倒是有一些了,却没有温润如玉的质感。
不够雅。
那么,应该可以排除玛瑙的问题,不是玛瑙加多加少的区别。
烧制试验遇到瓶颈。
谢织星暂时没有新的想法,整日整日地坐在小椅子上拉坯琢磨。
汝窑的天青色是一种介于蓝绿之间的颜色,带一点灰度,不是非常明亮的蓝色或绿色,因而显出一股幽淡雅致的内敛柔和之意,眼下烧出来的器物,多少有点盛气凌人的味道,含蓄不足,锋芒太露。
泥料与釉药配方暂时没有必要做大幅度调整,玛瑙加入量也不用再微调,不会对烧成效果有巨大的影响……那么,该做点什么呢?
上釉方式?装窑手法?升温时长?
谢织星自顾自沉浸在工作模式中。
谢烈雨也摸不透她的想法,眼见她小半个月没露过笑容,忍不住跟着发愁,没敢劝她回家去,时不时去寺庙后厨搞些点心小食来哄她开心。
谢织星知道他的心意,“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谢烈雨想到姜永叔的事,小心翼翼道:“四儿,咱要是……没做出来你想要的那种瓷器,怎么办?”
“不怎么办,就回家去。”
“那姜家那边……”
“没做出来,就当是来这里花钱散心了,花多少钱,费多少力,都跟姜家没关系,你也不要去说我们原本就打算把成熟的配方送给他们这件事。现在……姜家没有一个像样的瓷师傅接班,他们愿不愿意继续做瓷还两说,等他们决定后再看吧,别人家里的决定,我们不要掺和。”
这是谢织星第一次同谢烈雨解释这么多,他立刻点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你开开心心的,哥干啥都成。”
谢织星看着他笑了,“谢烈雨,你看起来好像很怕我?怕我想不开啊?”
“谁、谁怕你!你是我妹子,我怕你,像话么?”
“也是,你不只是我哥,还是把桩师傅呢,我看,最近这阵子烧窑不利,都得怪你,就是你没把握好火候的缘故。”她故意道。
“谁说……行吧,赖我,全赖我,那你说,火候要怎么动?”谢烈雨从善如流地背起了黑锅,嘟囔道:“咱们在定州也是这么个烧法,没道理到了汝州它就不行了,汝州青瓷的火候很特别么?不都是瓷……你干嘛突然瞪我,我、没惹你吧?”
谢织星眼神齁亮,茅塞顿开道:“对啊,就是火候!”
“火,火怎么了啊,真是火候问题?”
“对,火候!”谢织星豁然站起,激动地重复了一句,沾满瓷泥的双手用力拍了拍谢烈雨的肩膀,“改火,咱们定州白瓷的火候大,改小,汝州青瓷的火候要改小,过来,跟我一起干活,咱们赶紧备一窑出来,火候改小试试。”
“好嘞,这就来!”
眼见她瞬间神色松快,谢烈雨忍不住笑出一口白牙。
来之前,辰哥儿与他嘱咐过,他说,阿星没那么脆弱,也没那么坚强,出门在外,不用太小心翼翼,只要记得她是家人,与她站在一起就好了。
谢烈雨知道,自己算不上顶顶聪慧的人,但辰哥儿说的这些,委实太简单了。
他和小四本就是血脉相连的家人,站在家人身边,很容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