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姜永昌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娘嘴里说出的话,他亦红了眼,“那是六哥,是我亲六哥!您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您怎么不问问她,那天是如何对我六哥说的话,她随便几句话就把您打发了么?”
陶娘子盯着他,嘴唇颤抖,“知儿莫若母,你六哥是你亲六哥,你不知道他什么脾气吗?”
姜永昌猛地一怔,旋即忽然愤怒,仇人似的瞪向谢织星,“就算是六哥提了不该提的,她为什么不能先答应下来,那也许……也许六哥就不会……”
“我不愿意。”
谢织星语气平静,像自遥远的山顶落下一泓清泉,骤然泼向情绪剧烈起伏的姜家母子。
“我不愿意做这样的牺牲,哪怕是言语上的权宜之计。我有喜欢的人,不想让他受到这种不该他受的委屈,我很认真地拒绝了姜永叔,也告知了他原因,我与他不合适,也不相爱,在这件事上,我没有错。”
许渊蓦地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
一直跃跃欲闹又被沈如琅压制的谢烈雨也登时安静下来,他冷不丁有点鼻酸,上前一步站到谢织星身旁,“我们小四在家里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她从没有过害人的心思,才认识没几天的人,拒绝成亲,理所应当,就算她答应,我当哥的也不答应。你凭什么叫她受这委屈,‘先答应下来’,没有这样的道理!”
姜永昌嚷道:“可她还不是来了汝州!先假惺惺拒绝,又跑到汝州来,你敢说你心思善么,还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
“够了!”
一直沉默的姜忠德忽然怒喝出声,他严厉地看向姜永昌,“把你嘴闭上!”
语罢,姜忠德转向谢织星,郑重地拱了拱手,“谢娘子,是我教子不严,今日来此,冒犯你了。永叔的事,与你无关,在定州那些时日,我晓得你常同他谈论做瓷的事,他愿意把配方告知你,是他的意思,姜家窑这些年靠着他支撑到今天,我做爹的理应支持他的决定。”
许渊见姜师傅与陶娘子已经有了主意,便不再旁观,适时起身,“既然永叔的事已经说开,那二位可否拨冗再听许某一言?”
“许先生请说。”
许渊道:“姜家窑烧制的青瓷在汝州有目共睹,人人称好,只可惜天妒英才,永叔年纪轻轻便遽然而逝,我有心买下姜家窑,以承永叔之志,烧制出上好的汝州青瓷,无奈许某不懂制瓷,便想请姜家窑原班窑工师傅继续效力,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姜忠德吃了一惊,与陶娘子对视一眼,二人都没有说话。
姜永叔离世后至今,姜家窑无论是做瓷还是卖瓷都比从前差了一大截,姜永昌的手艺又还稚嫩,再这么下去,恐怕要开始遣散部分窑工。
许渊在这时候提出买下姜家窑,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见二人踯躅,许渊又道:“我不会干涉瓷窑制瓷,只是……届时我若寻到好的泥料与釉药配方,需要瓷窑配合烧制新瓷,是成是败,所耗银钱都记我账上,若新瓷能卖出好价,我三你七,如何?”
这不是生意,这是慈善。
姜忠德下意识看了眼谢织星,思忖须臾,他道:“此事我需与姜家窑众人商量后再定,许先生可否容我考虑一段时日?”
“自然。”
回去路上,姜师傅与陶娘子格外沉默。
姜永昌再莽也逐渐咂摸出其中意味,他慢慢回过神来,看着沉默的爹娘,心底那个始终存在却始终不敢被他挖出来见天日的念头开始自顾自地冒头……那些深夜里的痛哭,他撞见过几次。
只是,他一次也没有走上前。
六哥他不管夜里哭得多伤心,第二天醒来就好了,他就又是姜家窑不可或缺的支柱,把整座瓷坊安排得井井有条,久而久之,那些深夜里的痛哭就成了转瞬即逝的风。
他任由它吹过,一次又一次。
姜忠德佝偻着脊背,望向远处起伏连绵的伏牛山,声音忽然苍老,“昌哥儿,今天我们来问的这场罪,你知道问的是谁的罪吗?”
姜永昌咽了口口水,没吭声。
姜忠德也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是我的,是我……没把我儿带回来,我把他弄丢了,让他一个人在那么冷的河里……冻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呐,他一个人,该多冷……”
陶娘子泪落如雨,把冰凉的手覆到姜忠德颤抖的手背上。
姜忠德僵硬片刻,转而握紧了老妻的手。
把儿子跳河自尽的事说成意外溺亡,又或者随手甩给一个外人,归结于阴谋算计,是很简便的做法,能在最大限度上减轻至亲的痛苦。
只是,对姜永叔来说,就真的太可怜了。
他生前的痛苦从头到尾都不曾有人认真对待,如今连死亡都要被利用,为人父母,又如何忍心?
陶娘子也望向伏牛山,苍然道:“瓷坊,卖了吧,也不做瓷了,再多买几亩田地,一家人过点安生日子。”
姜永昌顿时哽咽,“坊子是六哥的心血,咱不能放弃!爹,娘,我来做瓷,往后姜家窑由我撑着,我、我能撑起来……”
呜咽被揉进风里,呼地一卷,了无踪迹。
好似姜永叔惯常挂在嘴边的一声轻嗤,顷刻就散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