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下,姜永昌把这件事推到了不得不面对的境地,他们必须要去见一见谢家娘子了。
与此同时,寺庙内。
谢烈雨骂骂咧咧地把姜永昌指摘了个遍,并真心诚意地向谢织星建议道:“小四,要不咱躲躲?他们应该不敢犯到许员外那,你去许府住一阵,这里有哥在,哥给你挡着。”
谢织星摇头,“这事归我,我会想办法解决,要不你带着沈姐姐去许府吧。”
谢烈雨急了,“那怎么行!我们是一家人,我是你亲哥,把你一人留在这,亏你想得出来!不行,绝对不行!虽然这事儿……咱做得不地道,但以后再关起门来掰扯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想办法,我看那个叫什么姜永昌的,不是省油的灯,绝不肯轻易罢休。”
谢织星朝他笑了下,“既然我偷了人家配方,人家喊打喊杀都是应该受着的,有什么办法可想?”
谢烈雨噎了半晌,“你……为什么要用姜永叔的配方?”
谢织星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从没对谢家人说过自己非要来汝州做瓷的原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家人不会再询问她做决定的原因,只是默默支持,要仔细论起来,大约要算到赤红血釉那会,他们眼睁睁看着她发‘魔怔’,后来又心疼她孤军作战,最终又见识到‘魔怔’的威力——血釉成了宝瓷。
从犹豫质疑到无条件守护,她实在比姜永叔幸运,幸运许多。
“那天,你应该听到姜永叔和我说的话了,他邀请我到汝州做瓷,又希望我嫁给他,我说我不能生育,他却可以飞快接受这件事,执着地叫我到汝州陪他做瓷。我认为他并非真心想要娶我,也不是一心想要做瓷,他只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给了我,认为我一定能做出他想要的那种青瓷。”
谢烈雨想起那天姜永叔说话的语气,缓缓点头,“我记得,他那天说话的样子确实挺吓人。”
谢织星叹了口气,“但我认为,他是可以做出他想要的那种瓷器的,我不想……做别人的救命稻草,也不愿意去接手他已经走过的九十九步,而后走出最后一步,就……把许多荣耀都揽了过来,所以我问他是不是做瓷累了,还建议他调整配方,加一些别的东西进去试试。”
说到这,她停顿片刻,嗓音染上几许怅然,“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沈如琅闻言握住她手,温柔又坚定地说道:“四娘,你没有做错,不要自责,姜永叔是自己做的决定,为这个决定负责的人不该是你。”
谢织星忍不住把脑袋靠在她肩膀,“我知道,只是难免很多次想到,如果那天我换种说法,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了。”
沈如琅道:“没有发生的事,谁都说不准,不必去想那个‘如果’。”
谢烈雨连忙跟上:“我也觉得小四你没错,你不要难过。”
“他走之后,我又决定要到汝州来做瓷,用他复述给我的配方,我是想……证明他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有意义,我要在他那个配方之上去做修改和新的尝试,去做出那种人人称赞的绝美釉色,我想证明,正是因为他独自走过了那么长一条夜路,我才能接着做尝试。”
她说着眯起眼,不太确定地补充了一句:“也许会成功,也许……我也做不出来。”
千百年来,大多数工匠籍籍无名。
史书吝惜笔墨,记的是鲁班、李冰之类的祖师级人物,诗词咏风咏月赞天颂地,却常常着眼于器物的精美,而非器物背后的工匠。
那些籍籍无名的大多数,在追日逐月的世人眼中或许只算得上蝼蚁,可他们,既是蝼蚁亦是苍生。
虽然微末也同时伟大,即便平凡亦常怀荣耀。
厚厚一本中国陶瓷史,四百六十二页,没有一句话点出那冠绝于世的汝窑是由哪位工匠首创,无人认领的功绩背后,是一代又一代前仆后继的蝼蚁,他们贡献自己的一生,亲手织就了璀璨星河。
日积跬步,以至千里。
姜永叔就是那微不足道又至关重要的一跬步。
当初,谢织星没能敏锐地勒马于悬崖,事到如今,她想用自己的手艺为姜永叔或姜家窑做点什么,略尽绵薄之力。
仅此而已。
从清凉寺僧人那里听说了事情大概的许妙娘适时赶到厢房,正好听了后半截尾巴,她没费多少力气就明白了谢织星的意思,问道:“你是想把配方调试出来,再送给姜家窑?”
谢织星点头。
谢烈雨意识到这茬,马上气壮起来,“那下回那个姓姜的再来,咱就有话说了,什么偷不偷的,我们这算得上是给姜永叔完成遗愿,到时小四做出新的配方,他们姜家窑还得倒过来把咱们当恩人供着!”
许妙娘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这事不能硬碰硬,还是找个中间人调停斡旋一番比较稳妥。”
“找谁啊?”
“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