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烈的夏日,天枢斋内却分外凉爽。
在阿慈孜孜不倦的努力下,瓷缸的烧制颇有成效,如今铺子里摆着四只大缸,里头盛满冰块,散发出源源不断的冷意,看店的伙计连蒲扇都不必摇,扑面的凉意把铺内铺外隔成两个世界。
如此酷暑,铺子里几乎不上客。
挂在门口的竹帘被掀起时,伙计还以为是路过讨水喝的力工,顺手给倒了一杯水,起身时却撞上一张挂满汗珠的女子脸庞,她目不斜视道:“敢问伙计,城中交兑铺的掌柜可在这里?我方才去交兑铺找王官人,那里的掌柜说他在此处。”
伙计满面笑容地把茶水递上,“天热解个渴,娘子请用,不知娘子有何事?”
来人倒也是副爽快性子,接过茶水便一口灌下,道:“那日在府衙堂外听得王官人说交兑铺那编号算法,我听来觉得甚是精妙,想讨教一二。”
话落,二楼的栏杆处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不知娘子要讨教什么?”
来人叫楚玉珠,出乎王蔺辰的意料,她竟是独自一人游历至此,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蜜色的肌肤透出健康的光泽,一提到那编号的算法,整个人就格外兴奋,语速也变得飞快。
“先生可是从八卦之中推演而出?阴阳两爻,以阴为圈,以阳为竖,以此算法推演,八卦皆可由圆圈与竖条表示,坤艮坎巽震离兑乾,若以此表示,八卦各为对称,表述却更简易,便是孩童亦可为之……”
王蔺辰坐在茶桌这头听她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忽然很懂得从前谢织星的“版权意识”。
他眼下就有一种被架上了莱布尼茨的棺材盖的感觉。
二进制,他只是顺手拿来用一用,纯粹就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和另一个巨人对话。
是的,楚玉珠就是另一个巨人。
王蔺辰吃惊地发觉,这姑娘是个含金量相当高的理科大神,还不止,她说她父亲“善推步、阴阳”,她自幼得了父亲的教导,善算术,也稍微沾点历法的边,也就是说,她爹是个天文学家兼数学家,她得了她爹的真传。
这么厉害的人才,必须留住!
王蔺辰二话不说直接掀了莱布尼茨的棺材盖,顺带也把韦达、斐波那契的也一并掀了,幸好从前书没白读,他一边思索措辞,一边给楚玉珠展示新的算法,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桌两边,一聊就是近两个时辰。
也因此,黄昏时分,邱时雨来到天枢斋,就看到了两人相谈甚欢的场景。
她还听到王蔺辰给那小娘子妥帖安排好住宿的客栈,另外要给她找个清净的小院子,以便她每日到交兑铺干活。
邱时雨觉得不对劲,待那小娘子走后,她微眯着眼睛审视王蔺辰,问道:“刚才那女子是谁,你是不是喜欢她?”
王蔺辰不明其故,道:“她叫楚玉珠,今儿刚聘的交兑铺准二掌柜,试用三月,她算术极好,若是得了空,还能去春苗坊教教孩子们,如何?”
邱时雨明显不信,盯着他不说话。
王蔺辰又补充道:“我欣赏她,但不喜欢她,我喜欢谢织星。”
邱时雨这才哼了一声,仿佛很有经验地提醒:“谢娘子不容易,你应当为她守节,不可移情别恋。”
王蔺辰挑眉,倒没料到邱时雨能说这么句话,他忽然笑了下,“看在你如此为我们家阿星着想的份上,我给你加钱,每月加二百文工钱。”
邱时雨翻了个小弧度的白眼,“我并非缺钱才来春苗坊教孩子们识字读书,王家郎君,我曾经是高看过你一眼,也请你对得起我那一眼,不要去做负心薄幸之徒。我与谢娘子虽谈不上有甚交情,可我看得到她日日做瓷忙碌,她是真心待你,你若辜负她,我就叫你在定州城待不下去。”
她说完,拂袖而去,走出去两步路,又冷不丁回头,抱起被她的豪言壮语挤兑到角落里的一筐子瓷杯——那是她今日来天枢斋的本来目的,又顺便瞪了王蔺辰一眼,“你本分一些。”
邱时雨走后,王蔺辰再度坐回了二楼的小工作间,如今这里是他的小办公室。
他摸了摸谢织星往常用来喝水的瓷杯,是一只不带把的玉琮形水杯,内圆外方,做得敦实又娟秀,莫名就透着几分与她合宜的气质。
真好啊,没什么交情的人也会为谢娘子说一句公道话,他的阿星身边就该有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也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此时此刻的谢织星,正在许府撒钱。
她取出价值一百贯的交子,请许渊帮忙周旋,在清凉寺附近辟出一个小型瓷坊,并递上一份罗列细致的清单,“采买的物事大约需要二十贯不到,请许官人为我支用三十贯现银。”
许渊立刻让管事取来现钱,又把那张一百贯的交子往前推了推,“拙荆常去清凉寺祈福诵经,与慧空师父有些交情,这些年来,也捐献了不少香火钱,或可与慧空师父商谈一二,租用一处寺庙的地块,聊做瓷坊。”
谢织星思考须臾,点头道:“如此甚好,有劳许官人。”
许渊本还想说,搭建一座瓷坊用不了这许多钱,但念及谢织星的脾性,料想这句话说出去也等于没说,她是存心到汝州来花钱的,便按下不提。
之后一段日子,许渊开始为谢织星的青瓷坊而忙碌,他原想一手包办下所有事,但谢织星对瓷坊的结构布置有自己的想法,坚持要亲手搭建。
她似乎唯恐许渊不相信自己的动手能力,特意说明:“在定州时,有两个瓷坊都由我主持搭建,我会砌砖会糊墙也能帮忙架梁盖顶,就是有些许木工活计需要找木匠来做,但此事不急,咱们慢慢来,一步步做。”
许渊自然应允。
果然是有人好办事。
许渊的热情支应在谢织星的预料之外,她想起出发前王蔺辰四处打的那些交道,忽然反应过来,戴掌柜在汝州的这位亲戚,应当是经过了‘筛选’的。
要说人脉,不止这么一条,但显然,许渊是最让她省心的那条路。
谢织星又在许府小住了几日,她的荷叶盏修补工作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按她拟画的草稿针对性地打碎瓷器。
成败在此一举。
她特意摸到沈如琅告诉她的那个小院附近,果然看见有一位女子正在叮叮梆梆地敲木板子,她带着荷叶盏走进月洞门,略有些不自然地同那人打招呼:“你好,我叫谢织星,近来住在许府,我是做瓷的工匠,有个小忙,想请你帮一下,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