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适应了大半月，在谢织星一行到达汝州龙兴县时，远在定州的谢家窑也进入到‘顶梁柱出差’的新运转模式。
谢织星选的落脚点在清凉寺。
在开元寺住持慧云法师的举手之劳里，清凉寺的住持慧空师父早在十日前便收到了定州的来信，并率先安排好三间厢房，故而谢织星三人一到寺内，便有小沙弥帮着把行李提到厢房，简单梳洗整理后，他们去拜见了慧空师父。
慧空师父须眉皆白，眼眸炯亮，很是平易近人地向他们介绍了寺庙与周围的几个村落，慧云法师大约提起过他们的职业，慧空师父介绍时特意说道：“附近的姜店村与曹村有许多瓷窑烧制青瓷，有经营不善、难以为继的，进了村问里正便知，他们会在院子里挂租售的字牌，亦有瓷坊招募匠工，几位施主或可去看看。”
拜访完慧空师父，沈如琅特别上道地带谢家兄妹俩来到大雄宝殿捐香火钱，恭恭敬敬拜了一圈佛后，三个人在寺庙里转悠赏景。
清凉寺不大，坐落于伏牛山东麓一块小台地上，依山傍水，很是幽静。
谢织星前世在河南汝瓷一条街淘换过无数次，经常一待一整天，收获却往往只有十几件二十几件合乎心意的器物，也常去汝官窑遗址晃悠，但那是考古挖掘出来的给宋徽宗烧造汝瓷的中心区，眼下这时代，汝瓷还在初创期。
远远不到给皇家烧瓷的程度。
谢织星站在寺门口眺望远处的山林，下意识侧头道：“我现在双脚踩的这地面，再过一千年，就是地层以下三点八米，比我俩身高加起来还高一截。”
四周围静谧。
她后知后觉地转身，才意识到王蔺辰不在。
不远处，沈如琅和谢烈雨站在凉亭里说话，见她投来眼神，沈如琅赶忙招手道：“四娘，来，来这！”
她和谢烈雨聊的是东南方向的一座矮山，“刚才你三哥去问了庙里的小师父，说就是那儿，那儿有玛瑙，小师父还说那个矿山场是让汝州城里的许员外家扑买走的，每年能余下不少，也在市肆售卖，那许家的主母赵夫人今儿就在寺里抄经祈福呢。”
谢织星讶异了一瞬，转头看到谢烈雨摆出一脸“你看你哥我超有正事”的骄傲，她点头笑道：“那明天我们进城后去看看，合适的话先买一些玛瑙存着。”
宋朝时，所有矿产默认都是官有，开发则历经了多种模式，最初是强征民夫劳役，搞得民不聊生，后来慢慢发展出召募与承买。
召募相当于雇佣，不给钱的劳役进步成为给钱的买卖，从‘没把人当人’向‘把人当人’迈进了史诗级别的一步，但给的钱也不算多，大多数矿户也就够糊口钱，在温饱线上挣扎得剧烈点，说不准就还得沦落到破产离散。
而承买则约等于官营私采，把矿产承包给民营组织，采出来的矿石不论多少，原则上都是官方尽数买下，铜铁锡之类，官府全部买下倒也说得过去，可玛瑙这样的宝石矿，官府根本没有那么大的需求，就没有全买下的必要。
故而，私人承包的玛瑙矿为了维持正常运转，开采规模不很大，每年按照官府的需求进行开采，多采出的那些，在经由官府同意后流通到市场上去，如此也算得两厢和美。
谢烈雨不知道谢织星为什么关注玛瑙矿，只是听了王蔺辰的话：“到了汝州，先打听玛瑙矿，阿星有大用。”
以他对四妹妹的了解，这‘大用’一定不可能是做首饰。
谢织星不着急立刻开干，“今天我们都好好休息休息，等明天去汝州城拜访了戴掌柜家亲戚再定下一步，我们在寺里多住些时日，慧空师父说的曹村和姜店村也要去看看。”
谢烈雨道：“那、那个什么赵夫人咱们要不要去打听打听？玛瑙是她家开采的，兴许能在庙里结个善缘？”
“不着急，她是来抄经祈福的，我们跟她不认识，又从定州远道而来，贸然去拜访不太好，显得有点冒昧。”
谢烈雨点头应允，心下暗暗感叹。
怎么感觉四妹妹出了门，竟变得周全了，她在家里时可不是这样思前想后的，哎，怪不得那些读书人都讲究背个书箱游历天下，这出了门，的确磨砺人，举止动静大不一样了。
此时正值日昳时分，寺中香客寥寥，附近村民多是一早就赶来上香，不到晌午便回去了，鲜有午后才来的。
眼下这会还留在寺庙里的香客，要么是准备在庙中小住几日诵经念佛的，要么是有别的事耽搁了。
谢织星三人从廊下走回后院的厢房，沈如琅指着西侧一间偏殿道：“那里能点长明灯，四娘，我们要不要……去点一盏？”
为姜永叔。
“好。”
偏殿里似乎刚完成一场法事，一位中年妇人与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跪在蒲团上，极尽虔诚地叩首，二人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祈愿又似诵经，谢织星快速扫了她们一眼，走向一旁静立的僧人：“师父，我想点一盏长明灯。”
蒲团上的少年到底岁数小，心志不坚，听到人声便转头看来，只见一个身姿窈窕的小娘子正在纸上写字，那是要挂在灯座上的纸条，需要写明逝者信息，她落笔很快，刷刷几笔就写好。
转过身时，露出一张容色娇丽的脸。
少年呆了一呆。
谢织星交了钱就和沈如琅离开，等他们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少年才愕然回神，挂着两只通红的耳朵迷迷瞪瞪地想：应当不是汝州城里的贵家娘子，和她一同来的两人看起来不像是丫鬟和仆役，许是附近村庄里的小娘子。
熬到娘亲诵经结束后去点灯，少年鬼使神差地看了眼前头那盏刚点上的长明灯，待看清那上头的字，瞳孔骤然一缩。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娘，娘……这、这怎么是、是六哥的、名、名字？”